一行人回到连城时,西匈的大军已经驻扎在城门五里外。

    乌落狄的本意,只是为了将连城收为己用。

    他自然不会为难那些,尚未来得及走远的商队,和城中百姓。

    穆惜月请乌落狄和他的亲卫进了城,便直奔谢容姝事先安排的宅子而去。

    这间宅子是谢容姝得知西匈要攻打连城的那天早上,让暗卫悄悄置办的。

    她原本要将这宅子当作楚渊的藏身之所。

    只是后来,意外得了穆元兴的城主令,还说服穆元兴“死遁”后,谢容姝才下定决心让暗卫悄悄把楚渊送走。

    宅子的上房里,放着一具棺椁。

    和先前云嘎山脚的棺椁里一样,里面有一具被谢容姝易容后的,替代楚渊的假尸身。

    这具楚渊的“尸身”,因是中毒而死,相比穆元兴那具“尸身”来说,更容易伪装,且不会留下破绽。

    乌落狄命人打开棺材,便看见一具穿着玄色长袍,脸色乌青的尸身躺在里面。

    不仅如此,因着天气太热的缘故,棺椁里还充斥着一股难闻的腐败气味。

    乌落狄掩着口鼻草草看过一眼,便问道:“如何能证明,此人便是宁王?”

    穆惜月指了指旁边的桌子。

    桌子上的托盘里,放着一枚玉佩并几支带血的暗箭。

    “这是宁王随身带的玉佩,还有他身上所中的暗箭。我已找人查验过,这暗箭的式样,是徐家军所有,其上附着的毒,乃西疆的□□草,中了暗箭之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乌落狄走到桌前,用羊皮垫着手,拿起托盘上的暗箭,走到灯下仔细端详一番。

    “就连你都解不了这□□草的毒?”他将信将疑地问道。

    穆惜月沉默几息,才缓缓回答:“若是我出手,自然能解这□□草的毒。只可惜……宁王多疑,遇刺以后怀疑我们与刺客串通加害于他,拒绝我的医治,于是便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说着,顿了顿又道:“无论如何,宁王死在连城,我们难逃干系。如今我只担心,大周若得知此事,会拿宁王之死向连城发难,正因如此,我才会恳请西匈庇佑。”

    乌落狄审视地看着穆惜月,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才开口道:“你如今既已投靠西匈,只要你尽心为可汗效力,我们必会护佑你和你的连城周全。”

    言下之意,便是信了穆惜月的说辞。

    穆惜月眸色微松,恭敬朝乌落狄行了个部族的大礼:“可汗如此宽容大度,实乃连城百姓之福,将军放心,我定会尽心竭力辅佐将军。”

    乌落狄闻言,满意地点头。

    “很好,明日一早我便派兵进城,你将城中百姓召集起来,当众宣布归顺西匈之事。”他安排道。

    穆惜月恭谨回答道:“单凭将军吩咐。”

    乌落狄见事情已经安排完,便对着亲卫命令道:“将这具棺材和这些东西,送到部族那边好生保管,日后本将军还有用。”

    徐家军的暗箭,杀了宁王殿下。这种能让大周皇帝自断臂膀、处置徐家军的证据,西匈自然要好生保管,以备不时之需。

    待乌落狄离开以后,谢容姝总算有机会,单独与穆惜月聊一聊。

    “今日在云嘎山脚,你是故意的吧,你为何非要将我留在连城?”谢容姝开门见山问道。

    “我说过了,若宁王殿下出事,我定不会饶了你。留你在我身边,自然是为了看着你。”

    说到此,穆惜月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又道:更何况……你对我还有别的用处。”

    “用处?”谢容姝戒备地问:“什么用处?”

    “你出的计策不错,还替我劝动父亲死遁离开,我该感谢你才是。”穆惜月睇着她:“只是,到目前为止你计策里做的这些,于我来说根本远远不够。我真正想做的,你明天便会看到。而你对我的用处,明天你亦会知道。”

    说完这话,她转身正欲离开——

    “等等。”

    谢容姝实在太想知道,穆惜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急中生智,伸手拦住穆惜月的去路。

    “我还有件事,关系到连城的安危,想要告诉你,只求你能让我离开,你要不要听?”谢容姝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问。

    “哦?”穆惜月挑眉问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谢容姝微微朝她倾身,装作附到她耳侧的模样。

    “那件事,就是……”

    她说着,指尖装作不经意朝穆惜月脸颊碰去。

    就在谢容姝的指尖,即将碰触到穆惜月脸颊的瞬间——

    她只觉得手腕一紧,手腕被穆惜月牢牢抓在手中。

    穆惜月抓着谢容姝的手腕,退到她能碰触到的范围之外。

    “看来,谢姑娘并没有什么要紧事要告诉我。”

    穆惜月将谢容姝的手甩开,嘲弄地道:“如今姑娘只身一人留在连城,我劝姑娘一句,还是莫要耍这些小聪明为好。否则,如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这话,她越过谢容姝,直接朝门外走去。

    “给我看紧她,没我允许,任何人都不得进出这间院子。”穆惜月对外头的人命令道。

    谢容姝看着她的背影,摩挲着自己方才被抓住的手腕,眼中若有所思……

    第二天一早,正如先前乌落狄安排的那样,穆惜月下令大开城门,连城所有的守卫夹道列队,迎接西匈军队进驻。

    连城并不算大,所以乌落狄安排进城的兵卒,并不算多。

    对于一部分连城百姓来说,无论连城属于穆元兴,还是西匈,又或是大周,都不重要。

    只要能让他们安居乐业,便是顶好的事。

    是以,除了连城的卫兵以外,还有不少百姓,也兴高采烈地夹道迎接西匈人的到来。

    这样的场面,虽然比不上城中过思莲节时候的阵仗,却也勉强算得上热闹。

    乌落狄对此十分满意,那张凶狠的脸上,也难得带上了笑意。

    全城的百姓,被召集在连城最大的广场上。

    广场正对着城主府被烧毁后的断壁残垣。

    穆惜月已经连夜派人,在烧毁的旧址上,搭起了高台,作为举行归顺仪式的场地。

    与此同时,谢容姝在那间小院里,被关了整整一夜以后,穆惜月终于派人前来,用绳子缚了她的手脚,将她塞进一辆马车,停在了广场旁的一条小巷子里。

    马车的车窗,正对着高台,为的便是让谢容姝能够亲眼目睹整个仪式。

    “咚……咚咚……咚……”

    随着有节奏的巫鼓声响起,一袭大巫礼服的穆惜月,被巫女们簇拥着,引领乌落狄走上高台。

    高台之上,燃着熊熊篝火。

    白色的烟雾,从篝火中缭绕升起,让整个广场的上空都弥漫着松木的香气。

    这场面看上去,虽然十分有仪式感,可谢容姝却隐隐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乌落狄走上高台,巫鼓和巫舞随之渐渐停下。

    穆惜月恭敬地将他迎到高台的正中,张开双臂,用西疆语诵了一大段祝祷词。

    台下的百姓,不约而同跪在地上,顶礼膜拜。

    这样的场面,让乌落狄十分受用,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得色。

    穆惜月将祝祷词诵完,站直了身子,用一种神秘又蛊惑的语气,对着台下的百姓道:“我们都是西疆人,被迫迁徙至此苟活,没想到,如今连最后一块净土都难以守住……”

    “昨夜,云嘎山的山神托梦于我,告诉我说,若尔等想要重回到故土,便只有一个方法——用尔等热血,和仇人之血,洗清身上的罪孽,西疆之门将再次为你们打开!”

    一旁的乌落狄,本来十分沉醉在这种万人顶礼膜拜的氛围中。

    可当他听完穆惜月最后一句话,意识到她在说什么时,脸色突然一沉!

    “你在说什……”

    他斥责的话,刚开了个头,只听见“咻——”的一声,心口随之猝然一痛。

    不知从何处飞射而来的冷箭,顷刻间射穿了他的胸膛!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都怔愣在原地。

    紧接着,待他们回过神来,台子下头瞬间大乱。

    乌落狄的亲卫第一时间想要冲上台子,可他们的身体,却突然变得十分虚弱无力,甚至连脚步都迈不动!

    “毒,那白烟有毒!”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指着缭绕在四处的白烟喊道。

    然而,此时此刻,根本就没人有功夫再去管那些白烟。

    因为来自四面八方的冷箭,正无差别朝人群射过来!

    只有极少数穿着西疆服饰的人,许是提前吃了解药缘故,有力气逃命,免于毒烟和冷箭的荼毒。

    除此以外,那些吸入毒烟以后,身体软弱无力的西匈兵卒和百姓,活生生被铺天盖地的冷箭,射成了筛子!

    广场之上惨叫声不绝于耳,浓郁的血腥味和篝火燃起的松木味交织,气味让人作呕。

    整个广场犹如人间炼狱。

    “你……你这个贱人!你竟敢耍诈!”

    台子上,乌落狄强忍心口巨痛,拼尽全力拔出腰间的弯刀,对准穆惜月举起——

    然而,他离篝火最近,吸入的毒烟也最多,手中的弯刀,刚被他费力举起,便“咣当”一下脱力跌在地上。

    穆惜月弯腰捡起弯刀,对着乌落狄笑了笑,眼底带着疯狂狠厉之色。

    “将军,我想你从头到尾都搞错了,危险的从来不是我父亲,而是我……我让你来,不是归顺,而是要送你归西。”

    说完这话,她狠狠将弯刀往前一送,锋利的刀刃瞬间将乌落狄的心口刺了个对穿。

    从乌落狄心口喷涌的鲜血,染红了穆惜月身上的礼服,更令她看上去异常癫狂。

    乌落狄睁大了双眼,蓝色眼珠犹带着不可置信。

    “西……匈……不……会……放……过……你……”

    穆惜月笑了。

    “巧的很,我也不会放过西匈。”她恨声道:“当年你们害死大巫,我发誓此生要杀尽西匈人,不惜用任何代价。”

    谢容姝坐在马车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广场上,分辨不出究竟是连城百姓,还是西匈兵卒的尸身,躺倒在血泊里,脸上尽是震惊之色。

    谢容姝万没想到,穆惜月竟会完全不顾连城百姓的死活,选择用这么激烈的方式,向西匈复仇。

    要知道,虽然此番乌落狄带进城的兵卒有限,可城外却驻扎着两万西匈大军。

    只要城里的动静传到城外,西匈大军蜂拥入城,数万连城百姓,将会变成尸山血海,而连城也将变成一座死城!

    重活一世,谢容姝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感觉自己离死亡异常接近。

    她并非束手待毙之人,强烈的求生欲,让她挣扎着拿出早已藏在袖中的瓷片,割磨着手腕上绳索,企图挣脱束缚。

    就在她即将把绳索割断时——

    马车的车辕微微往下一沉,一个黑影稳稳落坐在车辕上。

    “阿姝,坐稳了,我带你离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谢容姝耳中,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