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容姝抬眸朝上首看去,只见贵妃以手支颐,斜倚在榻上,眼神黯淡哀伤,脸色带着些许倦容,不住地用帕子掩唇咳嗽着。

    “你回来了。”

    贵妃看见谢容姝,朝她招手:“过来坐。”

    谢容姝向贵妃见过礼,依言走上前去,在榻前的小杌子上落座。

    “你一直随六郎在边关,六郎的消息,究竟是怎么回事?”贵妃一边掩唇闷咳,一边看着谢容姝问道。

    “臣妾不知。”谢容姝垂眸回答:“臣妾随殿下去了关外,殿下想要探一探西匈的兵力,怎奈在连城受到了西匈伏击……臣妾与殿下在连城一别以后,一直在西疆郡主府,期间不断派人暗中前往关外寻找殿下,一年前只在狄奴部族寻到过殿下留下的踪迹,那时殿下还活着,再往后便又消失了音信。”

    贵妃坐直身子,眼中含着泪,悲痛地问:“这么说,那莫尔多临死前说六郎已死……竟是真的么?”

    “臣妾不知。”谢容姝抬起眼眸,与贵妃对视,目光坚定地道:“臣妾一日不见殿下尸身,便绝不相信殿下已经不在人世。”

    顾贵妃听见这话,眼泪瞬间从眼角滑落。

    “好孩子,你说的对。”她附和道:“六郎吉人自有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绝不会出事的。”

    话虽这么说,可她的语气,听上去却十分绝望悲伤。

    人在深宫里,危机四伏。

    谢容姝不敢表露太多,只得垂下眼眸,温声道:“还请娘娘顾惜着身子,倘若殿下知道娘娘为他这般伤神,心里定会难过的。”

    顾贵妃掩唇闷咳几声,无力地笑了笑。

    “这几日我感觉精力越发不济,怕是等不到六郎回来那天了。”

    这话让谢容姝想起前世,宁王病逝以后,没过多久,顾贵妃便也去了。

    若是以前,谢容姝会认为顾贵妃是哀思过度所致。

    可如今,在西疆得知那么多秘辛以后——

    谢容姝实在很难不多想。

    “娘娘,臣妾在西疆时候,学了一些西疆大夫给人治病的法子,若娘娘愿意,臣妾愿为娘娘试一试。”谢容姝温声道。

    顾贵妃掩唇咳了几声,朝她摆了摆手。

    “好孩子,你有心了,只是我这病,怕是再也治不好了……”

    这般说着,她眼底的哀伤更甚:“同你说这会儿话,我也乏了,你且先回去吧,六郎不在,日后若遇上什么难事,便让三喜递消息进宫里来,只要我在,定会替你做主。倘若哪天我不在了……承恩公府也会为你撑着。”

    谢容姝听着这话,像是在交代遗言似的,隐隐觉得不妙。

    她有心想开口再劝一劝,却见顾贵妃已经恹恹地闭上眼睛,朝她摆了摆手。

    谢容姝知道此刻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便只得站起身,告辞离开昭阳殿。

    待谢容姝的身影消失在昭阳殿外,顾贵妃身后的帐幔微动,皇帝身边的高公公从帐幔后头走出来,垂眸说道:“娘娘,奴婢这便去向皇上复命了。”

    顾贵妃睁开双眼,勉强打起精神,闷咳着交代:“替我跟皇上求一句,宁王妃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请皇上看在宁王生前那么喜欢她的份上,便请多怜惜她吧。”

    高公公垂首应下,告辞离开了昭阳殿。

    待他回到太极殿,一个道长正将一个打开的锦盒,呈到皇帝面前。

    锦盒里装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赤红仙丹,隐隐有药味和腥气交织。

    “皇上,这是新炼制的仙丹,请皇上品鉴。”

    高公公见状,紧走几步,到皇帝跟前将锦盒接过来,又从旁边小内侍手里拿了杯水,小心服侍皇帝将丹药服下。

    仙丹入口,皇帝闭上眼睛咀嚼咽下,又仔细品味一番,这才开口问道:“这回的丹药,吃上去好似腥味重了些?”

    那道长恭谨回答:“皇上明鉴,边关大捷为大周又添祥瑞之气,许是仙鹿感受到祥瑞,此番赐血也多些,贫道斗胆根据天意调整了仙丹的配方,增加了鹿血的用量。”

    皇帝淡淡“嗯”了一声。

    “如此甚好,朕觉得吃下仙丹以后,身子也比之前轻盈许多,日后便按照这个方子来吧。”

    道长应下,恭谨告退。

    待到他离开,高公公将先前在昭阳殿里,顾贵妃和谢容姝的对话,连同顾贵妃的请求,一五一十转述给皇帝听。

    皇帝听了以后,沉默许久,忽然问道:“六郎失踪以前,果真将凤山军,全都给了姜远山?”

    “千真万确。”高公公顿了顿:“西北军中传来的消息,如今凤山军大部分都编入了西北军,尚有一些在宁王妃手里,此番宁王妃回京,便是由凤山军护送。反倒承恩公府那边,与凤山军之间早就没了联系。”

    “这样也好。”皇帝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悲悯之色:“六郎还是年轻气盛,才会不顾安危只身涉险,倘若当年朕没有同意让六郎去军中历练,或许今日的悲剧不会发生。”

    “将殿下送去军中,也非皇上的主意,您只是不忍拒绝老承恩公临终前的托付罢了。”高公公宽慰道。

    皇帝长叹一声:“传朕口谕,六郎尸身一日未找到,便不准再提六郎的死讯。厚赏宁王妃。”

    高公公垂首称是,犹豫几息,又请示道:“皇上,先前您曾吩咐过,要继续给宁王妃赐那酒中之药,只是后来宁王妃不告而别出京,此事便不了了之。如今……可还要继续再给宁王妃赐那酒中之药?”

    所谓的“酒中之药”,便是在宁王与谢容姝大婚后的宫中夜宴上,皇帝命人,在他钦赐的葡萄美酒里,下的玉殒之毒。

    皇帝的本意,是用谢容姝体内的玉殒之毒,牵制宁王与忠毅侯姜远山的关系。

    可玉殒之毒,要持续服用,才会有效果。

    谢容姝在楚渊安排之下,出京去了西疆,此事便就搁置了。

    现在高公公再度提起此事,皇帝总算想起来。

    “不必了。”

    皇帝淡淡地道:“贵妃都开口求情,朕不能不给贵妃面子,更何况,六郎如今已经不在,朕便可以安心用姜远山,也免得七郎母子生出什么非分之想。”

    高公公恭谨应下,这才告退离开。

    等到太极殿只剩下皇帝一个人,皇帝睁开垂眸,将双手伸到眼前,用力握了握。

    只是简单的动作,却让他感受到久违的力量,激活了他的四肢百骸。

    皇帝眼底终于露出满意之色。

    “朕追求的是长生大道,哪里需要儿子来继承皇位。六郎,若你在泉下有知,便保佑朕吃下仙丹以后长生不老,如此也不枉你我父子一场。”皇帝如是说道。

    谢容姝回到宁王府,越想越觉得顾贵妃的状态不太对劲。

    她急切想与楚渊联络,将此事告诉他。

    可一想到如今自己在宁王府的一举一动,都在许多人的窥探之下,倘若贸然与楚渊联系,怕会暴露他的行踪,便只得作罢。

    “殿下还有多久回京?”谢容姝摒退众人,朝夜鸢问道。

    夜鸢:“下个月初随忠毅侯和姜世子一同进京,王妃可要与殿下联络?”

    谢容姝摇了摇头:“替我向绿枝交代一声,让她找找顾淮的下落,就说我有要事找他。”

    自打那年秋日宴,顾淮向她辞行,离开京城以后,谢容姝便再未听到与顾淮有关的消息。

    现下,顾贵妃状况有异,唯有顾淮出面,方能查出端倪。

    夜鸢领命退下,自去安排不迟。

    两个时辰后,皇帝与顾贵妃的赏赐,如流水般从宫里抬进了宁王府。

    有了皇帝和贵妃的态度,不过几日功夫,京城圈子里的夫人太太们,便争相给谢容姝递帖子,邀请她参加宴席。

    因着先前楚渊在时,曾有交代,三喜公公亦知道谢容姝不喜应酬,便将这些帖子一如既往逐一回绝。

    可唯有一张帖子,他拿不定主意,只得呈到谢容姝的面前。

    “这是德妃娘娘派人下的帖子,半个月以后她将在金仙观举办法会,邀请了京城各个道观有名的道长出席,也邀请不少信道的夫人太太们。来送信的内侍说,德妃娘娘听闻王妃也是信道之人,便专程为王妃下了帖子,请王妃务必前往。”

    谢容姝拿起帖子,玩味地翻了翻。

    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她的名字,语气谦和诚恳,看上去有几分方外之人的风骨。

    想来应是德妃亲手所写。

    俗话说的好:“宴无好宴”,在这种时候,德妃非但亲自办法会,还专程邀她前往,恐怕是场别有居心的鸿门宴。

    谢容姝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可她一想到,先前在仙阳郡和西疆,她窥探到的种种,都与德妃和金仙观有关,便按捺不住想要前往一探的冲动。

    更何况,宁王“死讯”传出以后,晋王便是储君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而她这个夫君生死不详的宁王妃,到这种时候还不给德妃面子,肯定会引起别人对宁王之死的猜测。

    想通这些,谢容姝将帖子收下,对着三喜道:“告诉送信的公公,能被德妃娘娘邀请,荣幸之至,法会我定会准时参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0920:47:362021-06-1123:2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笼中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