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虫形的鼓包,在皇帝枯槁蜡黄的脸皮之下游走。

    “啊……”皇帝发出痛苦的哀嚎。

    不过几息之间,那皮囊之下的虫子,像是嗅到了美味,极快便从皇帝眼中钻出来,直奔穆昭凤脸上的血口而去。

    “啊……眼睛……朕的眼睛……”

    皇帝浑身颤抖着,发出痛苦的□□声,那只刚刚飞出蛊虫的眼睛,已经成了血淋淋的黑洞。

    即便如此,也让众人暗松了一口气。

    起码他还是个活人,并未断气。

    太医们匆忙上前,将皇帝抬上御榻,施针诊治。

    这一边,谢容姝瞅准时机,掀开覆在血口上的锦帕,鲜红的虫子瞬间钻进穆昭凤的血口之中,在她脸皮之下四处游走。

    “不要……不要!”

    穆昭凤惨叫出声,双手成爪,狠命去抓自己的脸,想将那虫子抓出来,然而脸被她抓出数道血痕,却只是徒劳。

    “谢氏,你坏我好事,我要杀了你!杀了你!”穆昭凤对谢容姝已然恨极,凄厉地咒骂着。

    楚渊将谢容姝护在身后,寒声命令道:“来人,将这谋害皇上的妖妇及其党羽押入天牢。”

    话音落下,守在殿外的禁卫立时进殿,将在地上痛苦翻滚的穆昭凤塞上口布捆了下去。

    楚渊身体晃了晃,经过方才,他重伤的身子显然已经强撑到极限。

    谢容姝忙走上前,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借此支撑着他的身体。

    “皇兄,六哥,臣弟什么都不知道,臣弟是无辜的。”

    晋王见大势已去,仓皇推开近身的禁卫,跌跌撞撞走到楚渊跟前,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求皇兄留臣弟一命,臣弟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这条命能不能留,并非我说了算。”楚渊寒声道:“来人,将晋王押入天牢,待皇上清醒,自有定夺。”

    晋王听见皇帝还有清醒的可能,想到先前对皇帝做过的种种,心神大乱,眼见禁卫就要走到跟前,他看着面前摇摇欲坠的楚渊,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浓烈的杀意。

    只要杀了楚渊,就没人能救醒皇上。

    他依然是尊贵的真龙血脉,皇城外驻扎的全是他急调入京的亲卫,顾姜两家此时也应该已死于徐怀远之手。

    杀了楚渊!

    只要杀了他,这皇城里群龙无首,他便可以平定这场叛乱,登上皇位。

    “臣弟……臣弟不想死……”

    晋王哭求着,抽出藏在袖间的匕首,发狠朝楚渊心口捅去!

    “小心!”

    谢容姝最先反应过来,情急之下,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反身抱住楚渊的腰身,用自己的后背挡在楚渊身前。

    刀锋入肉,鲜血喷涌而出。

    后背连心,钻心般的疼痛迅速在谢容姝的胸口蔓延。

    极重的伤势让楚渊降低了警觉,待他反应过来,便只来得及拼力踹开脚边的晋王,紧紧地、紧紧地抱住谢容姝忽然软倒的身子。

    温热猩红的鲜血,从她伤口里汩汩流出,濡湿了楚渊的掌心。

    “阿……阿姝……”

    楚渊沙哑的嗓音,小心翼翼轻唤着谢容姝的名字,唯恐惊到她。

    两世为人,还从未有过哪一刻,让楚渊感到如此害怕,生怕一眨眼,她便消失在眼前。

    谢容姝艰难抬眸,只见一滴泪,从楚渊泛红的眼尾慢慢滑落,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凤眸,透出从未有过的惶恐。

    “别……怕,我……没……事……”

    鲜血从她口中涌出,胸口愈发猛烈的钝痛,让谢容姝喘不过气来。

    她艰难地抬手,想拭去楚渊眼角的泪珠,可轻颤的指尖,却只碰触到他苍白的脸颊,便再无力气。

    “来人……快来人救她……救她……”

    楚渊抓住谢容姝的手,紧贴着自己的脸颊:“我不让你有事的,今生今世,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同你在一起。”

    谢容姝听出他语气中的决绝,努力撑开越来越重的双眼,可眼前浮现出大片大片的虚无,让她再也看不清深爱之人的面容……

    她原以为,死过一次的人,最不惧生死。

    没想到,猝然间真到了这步,她才发现,她真的很怕。

    她还有许多话想对他说,还有许多事想同他一起做。

    碧落黄泉她哪都不想去,只想同他在一起,三餐四季,白头到老。

    “我……哪……都……不……去,你……等……我……”

    谢容姝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眼前一黑,陷入黑暗中……

    谢容姝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别人的记忆里,看见前世被她遗忘的童年,和她死后的后事……

    她看见自己变成了一个软糯可爱的童稚女娃,穿着碧蓝襦裙,梳着俏皮的双螺髻,粉嫩的小脸上,一双大大的杏眸澄澈明亮,像这世间最好的琉璃。

    夜空繁星点点,舅母院外的小池边,杏花树下,她看着面前身穿白衣,神色忧伤的男孩,眼底全是好奇:“小哥哥,你为何哭了?”

    男孩背过身去,眼尾滑落一滴泪珠:“我没哭。”

    “你一定是想阿娘了。”

    女娃搬了杌子到男孩面前,蹬蹬站上去,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和男孩一样高。

    “小哥哥不哭。”她学着大人的样子,煞有介事伸出软糯的手臂,用力给男孩一个大大的拥抱:“祖母说想阿娘的时候,抱一抱就好了。”

    “你走开,谁要你抱。”

    男孩抗拒地撇过头去,然而他的手,却舍不得推开紧抱着他的小小身体。

    “可阿姝想要抱抱,阿姝也想娘亲了。”

    大滴的泪珠从女娃澄澈的杏眸里滑落,让男孩慌了神。

    “别、你别哭。”男孩抬起袖子,生涩又小心擦去她的泪珠,指了指夜空:“你看,天上有好多好多星星。祖父说想娘亲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那是娘亲在看着你,保护着你,若她见你哭了,会很伤心的。”

    “阿姝不愿让娘亲伤心。”女娃信以为真,努力把泪意憋回去:“阿姝不哭。小哥哥也不要哭,阿姝也会陪在小哥哥身边,保护小哥哥的。”

    “谁哭了,我才没哭。”男孩挺直了背脊:“过些日子我便要去军营,以后我定能做个大将军,才不要你个小娃娃来保护。”

    话音刚落,从男孩肚子里传出“咕噜”声,让女娃破涕为笑。

    她小心翼翼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半块桃花酥,放进手心,献宝似的送到男孩面前:“小哥哥,这是祖母小厨房做的,可好吃了,你吃吧,吃饱了才能做将军。”

    “我才不……唔……”

    男孩拒绝的话还未说完,一块桃酥便被女娃塞进了嘴里。

    桃酥香甜的气息,就像女娃带着梨涡的笑容一样,陪伴着男孩度过了最伤心的时光,久久萦绕在男孩心头……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经年过去,当年杏花树下的小男孩,长成了剑眉星目的少年将军。

    春去秋来,斗转星移,许多杏花盛开的夜晚,少年都会站在那株杏树下,仰望星空。

    只是,杏树之下,却再没出现过女娃的身影。

    他派出许多人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女娃的下落。

    直到有一天,他从战场上凯旋而归,得知女娃被寻了回来,满心欢喜前来见她。

    远远的,他看见昔日爱哭的女娃,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穿一袭素色的衣裙,立在杏花树下,大大的杏眸澄澈如琉璃,梨涡那抹浅笑,就好似杏花开在少年心上。

    少年鼓足勇气走上前,想问一声“别来无恙。”

    然,话还未曾出口,却只看见少女惶恐告罪躲开。

    少年知道自己恶名在外,对此不知所措,亦不敢再贸然靠近,唯恐唐突佳人。

    只能期待着,有朝一日她能记起他。

    得知她父亲欲将她许配给他那天,是他最开心的日子。

    可是后来他才发现,那份开心,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祖母,求您想想办法,孙女不愿嫁给殿下,孙女害怕……”

    烟雨朦胧的廊下,少年听见屋里少女的哭求,终是松开攥紧的手,转身走进雨中。

    从此以后,少年选择远离,默默守候。

    少年远远看着,少女有了心上人,她为那人倥偬奔波、排难解忧,就像那夜曾对少年说过的那样,陪在那人身边,护那人周全……

    少年原以为,这一生便就这样看着她平安喜乐,心已知足。

    可没想到,再见之时,他成了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将军,而她却孤零零躺在冰冷的棺椁之中……

    那一夜,皇城里腥风血雨,九死一生。

    谢容姝看见,将军血洗皇城为她报了仇。

    他浑身浴血闯进她的灵堂,抱着她的尸身,眼尾泛红,哑声在她耳畔说:“若重来一次……我定不会让你嫁给他人……”

    “阿姝,你说让我等你,可你何时才能醒来……”

    低沉沙哑的呢喃声,充满无尽的悲意,传入谢容姝的耳膜,与眼前身穿铠甲,悲凉满目的将军重合在一起,让谢容姝的心,泛起前所未有的疼。

    恍惚中,她朝眼前之人伸出手——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带着濡湿的冰凉,就好似坠入黑暗之前,她不曾触碰到的,男人眼尾的那滴眼泪一样。

    “别……哭……”

    谢容姝拼尽全力说出这句话,漆黑中仿佛有一束亮光,从远处传来,令她睁开了双眼……

    天启四年,霜降。

    西疆郡主穆雪薇入京进献西疆王族最后一枚秘药,将昏迷的皇帝救醒。

    皇帝醒来,深知大势已去,以谋逆之罪赐死德妃、晋王、威远侯徐怀远,诛徐氏、仙阳卢氏九族,并颁下罪己诏、退位诏书,将皇位传于宁王楚渊。

    次日,皇帝驾崩,新帝因重伤无法主持祭奠之礼,亦无法进行登基之礼,由太皇太后出面主持祭礼,并将登基大典延后。

    月余后,帝后谢氏苏醒,新帝携帝后一同参加登基大典,并昭告天下,遣散后宫,此生与帝后一生一世一双人,传为佳话。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近期会修一下前面的bug,不定时有甜甜的番外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