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我说写东西要做好了,肯定是非常好吃吧?”纪佳玲眉梢上拉着,细细观察了会儿女儿的表情,随后又幽幽地叹道,“哎,以前跟你说这个菜要是做好了,真的可以好吃到天上去时,你还不信来着。现在知道我没有骗你了吧?”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沪市人,纪佳玲一直觉得腌笃鲜是一道非常重要的菜。只可惜后来做得好的越来越少了,更别说外地做得好的了,很多馆子折腾出的腌笃鲜还没她做的好呢。

    她不仅自己每年都做,还想教会女儿做。然而蔡思雨从小在长海市长大,这边没有春天吃腌笃鲜的习惯。

    因此,不论她怎么跟蔡思雨说,蔡思雨总将她的话当做耳旁风,不仅根本不会跟她一起做腌笃鲜,还表示品不出这个菜到底有什么十分特别的地方。

    不做也就算了,还说什么感觉不特别,纪佳玲就不依了,甚至气了个半死,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让这丫头知道她的话是错的。

    确实,由于蔡思雨一直都没有吃到过什么特别优秀的腌笃鲜的关系,一直都对这道菜十分不以为意,搞得好像她纪佳玲是在唱独角戏,反正就是让人怪不舒服的。

    现在,纪佳玲听见蔡思雨说腌笃鲜好吃,心中顿时舒服了。

    或许,吃了云间客这么好吃的腌笃鲜后,蔡思雨就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这道菜真的非常与众不同了,也会对这道菜产生一些兴趣,愿意跟着自己学了吧?

    蔡思雨将嘴里的笋囫囵咽下去后,才不好意思地说:“呃……以前也觉得好吃,就是没觉得有这么好吃,这个真的是太美味了!”

    今天的这道腌笃鲜,真的让她开了眼了。蔡思雨吃过鲜甜的笋尖后,又夹了一块排骨,啊呜一下咬了一大口,精准地扯下了排骨上的肉,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起来。

    这排骨是选用的上好肋排,筋和肥肉都不多,几乎全部都是瘦肉,炖得几乎快要脱骨,吃起来酥软细嫩,是蔡思雨的最爱。

    吃完上头的肉后,她还不忘吮一吮排骨两头的骨头,将里头的汁液全部吸走,这才放过。

    蔡思雨吃完一块排骨,筷子又伸向了锅中的火腿。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火腿,是纯正的赤红色,明明薄得像是一张纸,夹起来时却十分顺滑,完全没有像那些劣质的火腿一样沿着纹理散开,入口更是香味清醇,完全不会觉得太咸或是太淡,口味恰到好处。

    “现在真是生活好了,”纪佳玲夹着一块排骨到空中,上上下下仔细地端详着,“以前你外婆做腌笃鲜,用的全是边角料,连咸肉都是炒菜时用剩下的,反正就是有什么用什么,完全不讲究,哪能用这么好的肋排呀,至于火腿,就更别想了,那得是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东西。我们家啊,也就吃到过一次放了火腿的,还是因为一不留神帮了人一个大忙,人家舍过来的。那一次的啊,绝了,绝了。”

    云间客的腌笃鲜味道正宗,跟纪佳玲记忆中的味道缓缓重合,令她的回忆渐渐涌上心头。好吧,或许云间客的味道还是要更好一些吧,毕竟选的材料都是不错的。

    蔡思雨听见这番话,忽然跟想到了什么似的,试探地问道:“妈,你这么爱吃腌笃鲜这个菜,是不是都是因为外婆啊?其实,腌笃鲜的记忆,也约等于是你和外婆的记忆吧?”

    她时常会听妈妈说起外婆,但却从来都没见过外婆。据说外婆在她还没出生时就已经走了,而那时候,妈妈已经嫁到了长海市。

    因为外婆走时,她的妈妈正怀着她,并因为免疫力变低也生了病,高烧不退地躺在医院里头,整个人都迷迷糊糊危机四伏的,后来好不容易等她这边好了,醒过来才知道,那边外婆人都已经凉了。

    所以,没能见上外婆活着时候的最后一面,一直成为了妈妈心间的遗憾。妈妈会总是想要教她学做这个,应该也是想起了当年她跟着外婆学做这个的画面吧?毕竟,妈妈会做这个,应该也是外婆教会的吧?

    只可惜蔡思雨当时对做饭这件事,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总是躲在后面见缝插针地玩手机,至于妈妈当时说了什么,蔡思雨真是一点都没有记在心上。

    妈妈有没有在做腌笃鲜的时候提起过外婆,她也都不记得了。但今天大家刚一坐下来吃这腌笃鲜,妈妈就一直在说外婆的事,让蔡思雨不禁在想,难道这道菜跟外婆有关系?

    听女儿主动问起外婆的事,纪佳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她轻轻放下了筷子。

    纪佳玲看着眼前汤清味浓的腌笃鲜,用满是怀念的声音说道:“是啊,确实是和她有关系。你外婆是老派沪市人,生活上特别精致。虽然当时家里没几个钱,但还是很讲究情调,家里的餐桌上永远摆着鲜花,到了什么季节,一定要吃当季最新鲜时令的菜,不然就浑身不舒坦。”

    说起自己的母亲,纪佳玲的声音放轻了些许,慢慢的跟女儿说着自己的往事:

    “每年到了春天,你外婆就会起个大早,特意去郊区买菜,这样就可以买到刚从德清运来的头茬雷笋,用来做腌笃鲜。她说,不吃腌笃鲜,春天就白过了。”

    蔡思雨恍然大悟:“原来这话是外婆说的。”

    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妈妈每年都要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的说,并且奉为真理,现在看来,那大概是一种从小养成的习惯,在外婆去世之后,这种习惯一直保留了下来,并且成为了一种缅怀外婆的方式。

    纪佳玲一时陷入了回忆之中,神情有些惆怅:“其实,我小时候挺不能理解你外婆的,心想明明连饭都吃不饱了,还在桌上摆什么花呢?简直就是穷讲究,没意思。还有腌笃鲜也是,做一次,要从腊月里就开始攒着咸肉,那可真是从嘴巴里面省出来的春天啊!”

    蔡思雨疑惑的问:“攒咸肉?”

    “是啊,你们现在是不懂那种感受了,”纪佳玲说,“我们小时候那是真穷,饭都吃不饱的穷啊,那会儿家里是没有冰箱的,过年杀了猪,大部分都得做成咸肉来存放,这样就不容易坏。然后每天做饭的时候切几块下来炒,就等于是在吃肉了。”

    “每天切肉的时候仔细点,把边角料攒下来,留着做腌笃鲜,我那时候吃不饱,天天都馋得要命,一点都不想攒什么边角料,就想把它们全吃了,再说了,我们普通人家做饭,那么讲究卖相干什么,形状再差,那也是肉啊!”

    “不过,你外婆可不这么想,她吃咸肉菜饭,那咸肉丁都得是方方正正的,切下来的斜块儿,就全都攒着做腌笃鲜了,为了这个,我小时候没少跟她吵架,天天都闹着要把它们都吃了。”

    其实,纪佳玲小时候跟蔡思雨一样,很难理解母亲对腌笃鲜的情怀,在她看来,苦等一个冬天,就为了那么一天的美味,真的是大可不必。

    她那时候总是在想,每天多吃点不好吗,干嘛费这个事儿呢?不过,现在她是理解了母亲,却也回不到从前了。

    蔡思雨听得新奇,不由得问道:“妈,你小时候这么皮的啊?”

    纪佳玲平时不苟言笑,她还以为妈妈一直都是这么沉稳的性子,没想到小时候也会为了一口吃的跟外婆闹脾气。

    “是啊,我小时候比你调皮多了,”纪佳玲又是一声叹息,“每天一放了学,就跟小伙伴们到处去玩,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什么都干,不玩到天黑,是绝对不会回家的。”

    住在弄堂里的小孩是管不住的,一放学就跑得没影了,纪佳玲当然也不例外,为了这个没少被骂,但纪佳玲正是贪玩的年纪,不仅不长记性,还越玩越疯了。

    “有一回,我实在馋得厉害,搬了两张凳子摞起来,才够着你外婆放咸肉的地方,把那个罐子偷了出来,我想着一上一下的不方便,就站在凳子上面吃,没想到那凳子一晃,我就摔下来了,你外婆是又气又急,当天晚上就把攒的咸肉都切了,给我焖了一锅腌笃鲜。”

    说起这件事,纪佳玲脸上尽是苦笑:“那锅腌笃鲜真是……又好吃又难吃啊。”

    她还记得当时母亲的眼神,那是一种浓浓的失望,比平时生气的时候更可怕。

    纪佳玲从来没见过妈妈出现那种眼神,吓得话都不敢说了,妈妈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硬生生的把那碗味道奇怪的腌笃鲜全吃了下去。

    现在,跟女儿说起这件事时,纪佳玲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在蔡思雨的面前,一向是比较严厉的形象。

    纪佳玲感叹道:“那会儿春笋还没上市,你外婆买了几根陈笋,那味道真是一言难尽,不鲜不甜的,嚼着还费牙,我就一个劲儿的捞里头的咸肉吃,反正肉总是香的嘛,吃完就忘了,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蔡思雨正听得兴起,不由得问道:“那咸肉没了,春天到了怎么办?还做腌笃鲜吗?”

    虽然她想象不出来那个时代的状况,不知道为了做腌笃鲜而攒下咸肉的感觉,但她听着妈妈说小时候的事情,不由得听入了迷,特别想知道后面的发展。

    纪佳玲说:“咸肉都没了,怎么做腌笃鲜?那会儿不像是现在,那会儿肉是金贵东西,大家都得省着吃,咸肉是攒的边角料,鲜肉是市场里买的碎猪肉,谁舍得用整块的肉做腌笃鲜?你外婆再讲究,也舍不得花那个钱去吃一口鲜,所以,那年我们家没吃上腌笃鲜。”

    “那年春天,你外婆一直念叨着腌笃鲜,说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春天吃不上腌笃鲜。我嘴上犟,但是出门一看见小伙伴们都捧着碗,蹲在弄堂里吃腌笃鲜,心里都后悔死了。”

    蔡思雨“啊”了一声,想想那种大家都有东西吃,而自己却没有东西可以吃的感觉,不由得感叹道:“那你当时肯定馋坏了……”

    纪佳玲点点头,说:“是啊,我馋得要命,跑去闹你外婆,让她给我做腌笃鲜,但是,她却说没了就是没了,谁让我耐不住性子,耐不住性子的人就是没得吃,气得我当时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