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草问他喜欢什么书。

    棠华:“都行。”

    斐草便去屋内翻了翻,不久后拿了一本琴谱出来:“我外婆很喜欢这些,棠华,我看你第一眼,便觉得你适合弹琴,你要看会吗?”

    那本琴谱上满是娟秀小字,是一个温婉女子一页页抄下来然后自己细心装订的,棠华翻着,脑中仿佛出现了那名女子的形象:年轻时温婉,年老时温柔。

    斐草的外婆,是那样温柔的人啊。

    她写字时都那么认真,养孩子时一定更为认真。

    于是他便问了:“斐草,这本书我很喜欢,你能和我说说你外婆吗?”

    斐草正在桌子上翻了几本书,认真做题,闻言抬头笑了:“好啊,我就说你会喜欢这本书。”

    “我的外婆啊,她是南城专科的老师。她工资不多,一半捐给山区的孩子,一半留给我。她那么喜欢音乐,却只能抄抄琴谱,连把琴都舍不得买,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这世间没多少人记得那个温柔的老师,可能是想多让一个人记得,斐草的话便多了起来:“我小的时候经常跟人打架,她从来不去骂我,只会躲着一个人偷偷地哭。我后来才知道她在害怕,她害怕基因会决定一个人,她害怕她改变不了我。”

    “我那时就对自己说:斐草,你要快点长大,要去做一名警察,要去把你父亲那样的混蛋都抓进监狱,你要证明你外婆是对的,不要让她难过。”

    斐草停住笔,他讲到那些过去,笑也安然:“我的外婆,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她让我在爱里长大,能被她收养,我觉得很幸福,所以我什么都不怕,那些流言我不在乎,因为他们一定是错的。”

    他在爱和流言里长大,像一株野草抓住了一点生机便能茁壮成长,生生不息。

    棠华点头:“对,你说的对,斐草,他们是错的。”

    他想说: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勇敢的人,斐草。你身上有那个人的基因,可是更多的来自你的外婆。决定一个人成长的是环境,不是基因。他们都错了,你外婆这么爱你,你怎么可能长成那个样子?

    他还想说:斐草,不是你的错,不是你选择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些事情发生在你出生前,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父债子偿这样的话,21世纪了,没人能用这个绑架你。

    但他最终没说出来。

    棠华坐在车里,离开这片低矮的筒子楼。

    身后还能传来众人对豪车的艳羡,那几个编排斐草的小孩儿还追着车跑了几步,看来很眼馋这样的车,于是便哭着和妈妈要。

    那个妇人狠狠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把孩子打的哇哇大哭,训道:“没有那王子命,你就生在这穷人疙瘩里,只配吃泥挖土。”

    然后又酸道:“什么小少爷?我看是眼睛瞎了的少爷。我们家楼不去,偏偏跟个小杀人犯鬼混。”

    她就这样三言两语给自己儿子的命运下了定义。

    其实生活中有很多这样的人,她们高高在上,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别人也做不到,以为自己是执掌人未来的神明,自己的话便一定可以生效,自己说一个人是什么样子,能走到什么地步,那个人就是这样的。

    这座贫民窟里每个人都被束缚上了一个命运的笼子。

    小孩子在“你就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将来也是一个穷人”中长大。

    一语成谶。

    只有斐草,突破了这座牢笼,离开了这个病态的泥潭。

    棠华托着腮,宋叔给他带了些瓜果,可他总觉得不如斐草家的清甜;于是他去翻宋叔给他带回来的书,他也总觉得没有斐草外婆抄写的有味道。

    于是他便将书放在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他想,斐草这样鲜活的生命怎么能被一本惨淡的书摆布?棠家这样风采盎然的世家,怎么可能因为寥寥几语就此坍塌?

    棠华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他能感觉到跳动。

    不会的,不会的,没有命运,而且就算有,命运不能规定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不能规定我们一定会有怎么样的结局。

    无论是棠镜、棠星还是他,或者是斐草,每一个人,都不是可以被三言两语规划人生的人。

    想到这里,棠华拿起手机,给赵家老爷子打了个电话。

    赵家别墅大厅。

    赵知述刚一进门,一个珍贵的瓷碗便被砸了过来:“跪下!”

    赵父气的发抖:“你还有脸回这个家?”

    赵知述“噌”地跪下,满脸不解:“爸?”

    “你别叫我爸,我问你,订婚宴后你怎么跟爷爷、怎么跟我保证的,是不是和那个女人一刀两断,好好对棠星。啊,你现在做了什么?还没结婚呢,棠家小少爷电话都打过来了,说看到你还和那个女人拉扯不清,你说,你让我的脸往哪搁,你让你爷爷怎么出去见人?”

    赵知述:“爸,消消气。”

    心里却记恨上了那个多管闲事的棠家小少爷。

    他大着胆子:“爸,都是南城世家,我们干嘛低人一等,对姓棠的那么巴结啊?”

    “逆子,逆子啊!”赵父气得不轻,于是又一个瓷碗砸了下去。

    “你听听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啊?你以为她是谁?整个南城,棠家的企业有一半以上,百年世家,于国有公,八代经商屹立不倒。这样的人家,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说不上一句话。”

    “你再看看我们,住在别墅富人堆里,可就差有人指着你爹的我鼻子说,暴发户。你能和棠小姐订亲,你知道你爷爷花了多少心思求来的吗?你知道我让出去了多少利益了吗?整个家都在为你操心,可你呢,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赵知述:“那……那雨怜怎么办?”

    赵父差点气死,手都在发抖:“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你也不想想,你要不是个少爷,别的女人能多看你一眼?你要是娶了棠小姐,我们赵家在南城站稳脚跟,到时候你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赵知述:“爸,话也不能这么说不是,我和雨怜是真爱,我真的只喜欢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