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华伸手点了点棠镜眼下的鸦青,声音迷离,带着没睡醒的软音:“最近公司很忙吗?哥,我感觉很久都没你跟你好好说话了。”

    棠镜垂眸,他能感觉怀中的少年缩成一团,靠在自己胸腔处打着哈欠撒娇,尾调拉得很长,又软又乖。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想。

    曾经趴在他怀里的团子现在他已经快抱不动了。

    棠镜软了软声音,光敛在瞳孔里折射出温柔的光:“等哥哥忙完,就带你出去玩。”

    棠华困得不行,还撑着伸出指尖和棠镜碰了碰:“那说好了啊~不许骗我。”

    直到把他放到床上,棠镜帮他掖了掖被子,衣角却突然被人拽住,他听见他的弟弟小声问:“为什么?”

    棠镜带点惑色:“什么?”

    棠华咕哝着:“哥,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他呢?他明明这么好……”

    棠镜更疑惑:“谁?”

    可这次床上的人没回应,在光下,少年黑发雪肤,呼吸绵长,眉目舒展,显然是已经陷入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

    来给大家理一理,南城四大家族,方家长女方佳期和姜家联姻,后被小三逼死。小三生下了姜高翰,被逐出姜家,回到北城,该小三就是许端鸿的小姨。方家次女方佳临得知长姐死讯,悲痛欲绝去“地球引力”酒吧买醉,然后被人强jian,死前生下了斐草。

    然后斐草被外婆捡去收养,他的生父被执行死刑,他在斐老师的爱护下活到9岁,那年南城血案,斐草成了孤儿,一念之善他救下被绑架的棠华……

    这就是这个故事的前因。

    第68章 使命

    棠华比这世间大多数孩子都要聪明,眼界也都要高,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有瞒天过海、随心所欲的本领。

    餐桌上那句话太显眼了,莫说方叔叔这个当事人,就连棠镜都从中嗅出了一股风雨江湖的恩恩怨怨。

    从棠家回来,方老先生坐在大厅上,不过是喝了盏茶的功夫,老管家就带着资料赶回来:轻飘飘的一个文件袋,里面涵盖了斐草十七年的人生。

    如果你对这个孩子有爱,你会为他不堪而又勇敢的过去折服,可如果你对这个孩子没有爱,你便只会事不关己地下定论:哦,一个强奸犯的儿子。

    尽管这是他的外孙,是他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方老先生还是属于后者:极端厌恶这孩子身上一半血脉的人。

    就连棠华都知道:这些事情发生在斐草出生前,不是由他选择更不是由他造成的,这么简单的道理,方先生活了大半辈子肯定也知道,但是他还是迁怒了。

    几辆豪车如游鱼般驶过水泥路,来到这片荒废的筒子楼里,身穿统一黑色西装的保镖下车,恭敬走到最后一辆车面前,弯腰,开门:车里面的是一个耄耋老人,在历久的岁月里,气势沉淀下去,看上去越发高深莫测。

    斐草早已被管家带到楼下,被保镖“请”着上车,后座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楚河,两人一人一边,不像是亲人相认,倒像是楚汉双方开战,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一触即发。

    后隔板被徐徐降下,留下这一片私密隐蔽的空间。

    方先生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孩子,面相这东西是玄之又玄的,你如果心怀喜欢,便越看越爱,但若是心有成见,便越看越厌。

    他起初觉得这孩子起初眉眼很熟悉,和佳临如出一辙,可再看就越看越别扭,又觉得哪哪都不像,当时在酒店的惊鸿一瞥也是瞎了眼的错觉,这孩子明明和他的女儿是天上地下,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方先生有些极端地想:难道我女儿以命换命,就生出来这样一个东西吗?

    豪车在东区的一家星级酒店停驻,管家早在顶楼订了一家包间,并贴心地退身关门,将全部空间留给这对爷孙。

    桌面上拍了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一张dna检测报告,鲜明的四号仿宋体,“南城xx医院”这几个字刺得斐草眼睛发疼。

    他突然觉得那些年在酒吧拼命寻找线索的自己像个笑话。

    方先生全程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既然你是佳临的儿子,那便断没有流落在外的说法……你身上有我方家一半的血脉,我看你马上高三,也不用准备了,等我在这边的事情完了,你就跟我回欧洲去……”

    斐草猛然站起身,他咬着牙说:“我不去!”

    方先生置若罔闻,继续道:“既然要回我方家,那这个名字也不要用了,你改姓方吧!”

    一股巨大的荒唐感油然而生,残酷的击碎了斐草关于所谓“家人”的最后一丝幻想,盘子被擦得锃亮,光可照物,映照出来了一张发寒皱眉的脸。

    斐草几乎是从五脏六腑里挤出来的话,以一口唾沫一个钉的坚定语气说:“我不会跟你回去,我更加不会改姓。”

    他几乎有些嘲讽的想:我们之间只有这微不可闻的血缘关系,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时光是由斐老师给的,你又凭什么想靠着这么淡薄的关系就来掌控我的人生?抹杀我的过去呢?

    这场见面不欢而散,斐草站在酒店门口目送豪车辆辆而去:方老爷子没发话,面沉似水直接上车,于是便没人提出要送他回家。

    斐草却没狼狈之态,还得体的冲着面色担忧的管家挥了挥手,等车影远处视线的时候,他才转身离去,将那一踏见鬼的协议扔进了垃圾桶。

    斐草此人,别人在他面前口吐芬芳百般折辱,他都能当做一场笑话,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还有心思计量几道数学题,半点不入耳。方先生算是他“勉强”能有点例外的人,但一开始的不友好也冲散了这点例外,不值得让他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不欢而散的原因有二:一是提到改姓,二是提到了棠华。

    那是方老爷子坐在窗边,高傲又强势:“你猜我是怎么知道你的身世呢?因为棠家小少爷问我,会不会期待的存在。你现在怀着青年人的热血,觉得天上地下惟我独尊,那你有没有想过,一旦知道你的全部身份,棠家还会允许他们的小儿子跟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做朋友吗?到时候,没有方家给你做后盾,你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他未必知道这段不能宣之于众、在暗处发芽茁壮的情感,但这段话还是紧紧抓住了斐草的心口。

    他们现在尚在高中,爱情能有“友情”做个掩护,可一旦成年步入大学,他们能躲在这层护盾下吗?

    斐草是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当初在跟棠华告白的时候其实也有想过这一点,他毅然决然扔开了看了十多年的心理学,开始从头学习金融,也用全部积蓄看着挑着买了点股票,注册了个小型的计算机公司。

    他甚至剥丝抽茧查清了多年前棠星和许端鸿分离的真相,敏锐地意识到棠家是何等的庞然大物,一手引导了这场婚礼上的变局。斐草有些私心地想:同样是身世鸿沟,如果棠家能接受棠星和许端鸿,那么他和棠华的胜算是不是会大一成?

    他做得够多了,运筹帷幄,一刻不停,在同龄人中无往不利,可今天还是被浇了一层冷水,凉彻心骨,无论如何,方老爷子有一句话是对的,以他现在的本事,根本没法硬碰硬,他没办法承担起一旦捅破这段恋爱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