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在乎自己在哪里,不在乎什么处境。

    仿佛生命里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盯着棠华。

    棠镜就坐在斐草的对面,他用手揉着太阳穴,以奢望能缓解两分发胀,半昏半醒里,他借着廊灯开始认真打量起眼前的人。

    其实斐草长得很好,属于人群中一眼就出挑的人。他有最惨的身世、最坚硬的性格、最聪明的大脑以及无声处特定专一的温柔。

    这样的人在商政两届都很吃得开,老实说,如果他不是要拐自家地里白菜的那头猪,棠镜应该是很欣赏他的。

    棠镜问:“小花儿出柜后在祠堂跪了两天,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斐草没分出半点心思给外界环境,这些言语没撬动他尘封自闭的世界。

    棠镜扯了扯嘴角继续说:“我从来没见过我弟弟那个样子,家里人都很宠他,从小到大,别说绝食,就是他吃饭少吃了两口,我妈都要琢磨一下他今天心情是不是不好……”

    斐草突然说:“对不起。”

    他嘴唇苍白,紧抿加上无意识的啮咬让上面沾了点血,只不过连血的颜色都是透着无力和憔悴的。

    看上去简直不像是个刚成年的孩子。

    棠镜问:“对不起什么?”

    斐草说:“明明有我在……还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让小花儿平白受这种罪。”

    “……算了,说这个也没用。”棠镜道,“一句‘对不起’的分量在我这里是不够的,在棠家面前就更不够看了。”

    斐草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捉摸不透的神态,他轻轻道:“我知道,但我必须说,这不是我给你们棠家的交代。”

    棠镜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就听斐草继续说道:“我刚才在想,为什么之前有一瞬间,我竟然会觉得我宁愿不认识棠华的好。如果他没遇见我,他就不会遇见这些糟心事了,他依旧是棠家的小少爷,有父兄给他在后面撑着,一辈子活得开开心心,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

    斐草顿了一下,音色越来越深:“这是你们所有人的想法,这不奇怪,可奇怪的是我刚刚竟然也升起了这样的念头。这简直不像是我……可也幸亏我这样想了一下,我发现我完全不能接受没有棠华的日子,一分一秒都不行!”

    斐草靠着玻璃,抬眸望了过来:“所以,我给你们棠家的交代是:我要和棠华在一起,生生死死都要在一起,而且,不管谁反对,都没有丝毫退让的可能。他活着,我要带他走,出国也好,留在南城也好,不管别人怎么看,我都要娶他。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到时候随你们怎么样,不把我们葬在一起也行,把我骨灰扬了都随便你们。”

    棠镜一瞬间觉得自己良好的教养都喂了狗,被这种近似 “泼皮无赖”的宣言给破了功,他冷眸竖眉,差点就要破口大骂出来。

    这句脏话在他的喉咙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吐出来,转着转着又添了几分心酸的味道。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你简直……简直……”

    最后,棠镜说的是:“真不知道我弟弟看上你哪一点了!”

    许端鸿扶棠星去敷眼睛的时候,棠华就有点零星碎末的意识了。

    他听见细微微的颤音从卫生间传出来,是他姐姐倚在未婚夫的怀里哭,带着沙哑的破碎:“怎么办,端鸿……我弟弟……他还那么小,他马上就要过生日了……”

    棠华心里突然就有点不是滋味。

    这段时间,意识像被打破的铜镜一样,落在地上,这里一块,那里一块,棠华时睡时醒,他脸色白了一个度,身形也明显地消瘦起来,看上去状态就很差。

    等他好不容易拢全了分散的意识,能开口了第一句话就是:“斐草……”

    全程陪床看护的棠星:脸一下就黑了。

    拳头也一下就硬了!

    棠星不知该气还是该喜,眼角上一刻钟挂着泪下一秒钟嘴角又想笑,精致的五官抽搐了两下,在中风的边缘疯狂晃荡。

    许端鸿搓热了手后,用手心拖住棠星的脸,细细揉着,将温度一点点渡过去,半恼半心疼:“家里好不容易醒一个,可别再病一个了。”

    情绪太丰富,差一点面部抽筋的棠星:……

    棠星缓过来后,冲着许端鸿耳语了几句,然后对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姐弟。

    从桌边顺手拿了个苹果,棠星边削边叹:“小花儿,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为什么非要掺和斐草的事呢?要不是他,那个陈家的私生女怎么能碰到你一根手指头。”

    她的眼角又红又肿,里面充斥着密密麻麻的血丝,就算极力掩盖,也能看出眼睛的主人最近过得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