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

    虚妄还没到反应过来“不用”是什么意思,便觉手中一空,他一转头就看见池唯容直接往地上一瘫,似乎就要睡了,大有一副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的架势。

    虚妄一愣,忽然明白过来,他眉一蹙,沉声道:“是不是我不在的时候,你喝醉了都是这样睡在花林的?”

    “是啊……”池唯容半阖着眼本能地回了一句。

    是啊???你还是啊!!!

    虚妄气不打一处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极致的酸软,他一把将池唯容拉坐起来,紧紧握着他的肩。

    “池唯容你是在折磨自己还是在折磨我?!”他眼眶湿了,纵是灿阳此刻也落了雨,“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池唯容茫然抬眼,伸手拭去滑落他脸的一滴泪。

    “你哭了?”池唯容小心翼翼道,“你……你别哭……别哭……我做错什么了……我改……我都改……不要哭……不要哭……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虚妄当初对自己说的是来看一眼,看一眼就走,可看完之后呢?他过得好自己要如何?过的不好自己又要如何?

    那日在那样的情况下,且池唯容不在身边,他一脚踏出了池家大门,踏出便踏出了,今日再回,无论在他面前的是怎样的池唯容,他再想踏出去要有多难有多痛!

    他选择性忽视这一切,在看到池唯容的那刻,他只剩下了冲动。

    池唯容还在替他拭泪安抚他,他深深舒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气都有些颤抖,他拉下池唯容的手,然后架起他,声轻语沉地说了句:“不是你的错,我带你去休息。”

    虚妄架着他到了朝暮居,刚要进门,池唯容却抗拒起来,死命拉着他往后拽,嘴里还说着:“错了!错了!”

    虚妄抬头仔细地看了看门上的牌匾,清清楚楚地写着“朝暮居”三个字。

    “没错啊。”他咕哝道,“是朝暮居啊。”

    “不是……不住……不住这儿……”

    “你不住这儿?”

    “不住……”

    “那你住哪儿?”

    “下院。”

    “下院哪儿?”

    “你房间。”

    虚妄:“……”

    但虚妄只当池唯容是在说醉话,还是带着他往里走,他却忽然摆出一副宁死不从的样子,甚至宁愿甩了虚妄的手也要向下院去。

    虚妄无奈叹气摇头,上前去扶住他:“罢了,想去便带你去吧。”

    池唯容此时已经有点站不住了,直往虚妄身上软,虚妄干脆一把横抱起他,他似乎终于找到了舒适窝,扒着虚妄顺着他的手往他怀里钻了钻。

    虚妄心如落在掌心的雪一般化成了水,实在软到不行,他之前给池家设的守护结界不挡雨雪,所以他又给他两设了个挡雨雪的结界,而后就这么抱着池唯容,任他扒,任自己盯着看。

    “这时候倒是乖。”他柔柔地笑了下,“不像个少爷。

    直到池唯容彻底安静了,阖眸乖乖靠在他胸口的时候,他才挪步往下院走。

    雪又大了,路上的积雪也在不知不觉中厚了些许,雪夜万籁俱寂,只有脚踩雪地的声音沙沙作响。

    虚妄设下的结界带着温热,雪花一靠近就化成了水而后疏忽消散,流转着暗金荧光的结界在雪夜里宛如一间游走的烘着火的小屋,这让他想起曾经梦回时的场景,只他和池唯容两人,在一间带着院子的静谧小屋,白日种花赏景,至晚秉烛夜谈。

    雪落无声,无数雪花擦着暗金而过,天地寂静,只剩虚妄的脚步声回荡其间,世间仿佛只剩他两而已,积雪铺成的路仿佛也长得没有尽头。

    要是真的没有尽头就好了,虚妄心里想这样想着,可他已经看见白雪映照下的下院门头了。

    “念念相思苦……”池唯容忽然咕哝了一句,虚妄侧耳去听,“黛眉……长聚,碧池惊散……睡鸳鸯,当初容易……分飞去,恨……难成……欢侣……”

    恨难成欢侣。

    虚妄倏然停了步子。

    他今日就不该来这一趟,否则也不必经受这粘着糖的千刀万剐!剐得他撕心裂肺!剐得他浑身都战栗!

    他自己迟钝,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对池唯容起了不一样的心思,可等他明白的时候似乎已经有些晚了,那池唯容呢?他又是什么时候……

    离开池家之前,他能感觉到池唯容对他也是有同样心思的,但总在朦胧暧昧间摇荡,今日是自己第一次亲耳听他明确说出口,可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池唯容以前为什么也不说呢?是不是与他有相似的想法?还是有其他什么顾虑?自己也曾问过他,那时候池唯容没给他回答,现在回头想想,如果那天,趁着晚风正好,自己没让他走,是不是就能捅破了那层纸?

    他们在一起朝夕相处了十年多,小时候不懂,等少年悸动时,好像又错过了太多次机会,可若是没错过呢?若是他们早前就互诉了心意,真的成了“欢侣”,那后来再遇到方旭睿的事,他又该如何自处?

    虚妄苦笑一声,他一时竟不知那些错过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一滴泪顺着他脸颊无声滑下,钻进了脖颈,可他却无知觉似的,他手无意识的收紧,直到池唯容吃痛地“唔”了一声,他才倏然惊醒,赶紧松了手,还顺手在他捏痛的地方揉了揉,他又在原地缓了片刻,才又抬脚往下院去。

    下院的人除虚妄外,没有晚课不需值夜,平日就歇息的早,今日下雪大家就歇得更早了,虚妄踏进下院的时候几乎所有房间的灯都已熄了,除了他曾经住的房间。

    雪中的那抹黄实在太晃眼,暖黄的灯光投射在白雪上,在黑了一排边的房间中独树一帜,仿佛有什么执念让它始终不肯熄,但虚妄第一反应是有新人入住了,他垂下眼眸,清楚地知道不应该,但控制不住的失落油然而生。

    然后他发觉了不对劲,因为他没从那房间里感受到任何生人气息,不像有人的样子。

    难道还没归?虚妄这样想着,可是下院的人这么晚出去干什么?况且还是雪夜,难道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又出了第二个他,大晚上不睡觉去练功?

    “到了……”就在虚妄思考时,池唯容忽然呢喃道,“怎么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