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乔檀则坐在不远处,正用袖子抹着眼泪。

    他问了一声:“水清浅呢?”

    乔檀落着泪摇头。

    于是谢逐春忽然就意识到,他阔别已久的东西,又像一张黑阔的布匹,兜头盖了下来。

    何种修为、何种身份都无法阻止。

    乔檀年岁不大,没有直面过它,或者说从未如此接近。

    她知道即便是肉身损毁,修士们还有神魂留世,除了让人闻风丧胆的邪流,没有什么能轻易彻彻底底杀死一个修者。

    但剑灵不是这样,某种意义上说它们和凡人一般无二,于这个繁华却又缭乱的世界,都只有一次机会。

    袁洗砚看见躺在地上的沈折雪,柔软的藤蔓多的他几乎不能靠近。

    他白了脸色,“沈长老……怎么样了?”

    方才在地棺内都能清晰感觉到那震撼魂灵的声响,足以印证这地面上发生的冲击之强烈。

    再看这突如其来的满地银花,袁洗砚心中紧张愈浓,声音都有些发飘。

    时渊抬起头来,道:“先出去。”

    向前的脚步一顿,袁洗砚莫名察觉到一股寒意。

    眼前的少年人实在过于冷静,一双眼睛深幽看不见底。

    “好。”袁洗砚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看向石棺底下躺着的修士,哑声道:“看来……含山要出大事了……”

    桃灵秘境。

    桃花林入湖后,冲天的灵氛激荡开来,百兽奔走,地脉崩溃,秘境坍塌了一半。

    秦姑真拖着一条血道踉跄到冷文烟身边,撑出一片脆弱的屏障抵御着浪潮般汹涌的灵气。

    不远处,君如镜拧着周二的脖子,将他悬拎了起来。

    镜君手腕细瘦,力量却不可小觑,单臂拎人简直轻而易举。

    镜刃在他周身重新凝聚,狂风撩动他的乌衣长发。

    秦姑真想要带上冷文烟逃走,可浑身僵硬,根本动弹不得。

    此刻她仿佛又回到了帝子降兮,在宗门星楼下,仰望那直入天河的楼台。

    每十年星楼会举行占算天机、祈福苍生的仪式,八位灵君主持,却唯有最接近天道的那一人才会真正登上星台的最高处。

    那一日天地为之震动,天河倒挂,修真界灵气蒸腾。秦姑真和所有宗门中人一起跪在星台高楼下,高台上镜君司命在她们眼中便只是一个渺小的人影,她看不清,又深深为之折服。

    世人对帝子降兮总有许许多多的误解,他们确实或多或少能感应到一些事态的走向,但那更像是一种直觉,灵力更强的灵君则会以梦境的形式得到隐喻。

    卜问之术未必次次都会成功,天道不会对他们有求必应,更多的是直接的告知,也并不予他们悖逆的余地。

    “那其实是很无力。”曾经湘君这样对秦姑真说道。

    作为新一代弟子,他们对镜君其实印象淡薄,帝子降兮里的人的性子做不得真,除去侍从傀儡,所有人都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

    他们是在天道凝视下的修士,更容易走火入魔,也无需刻意修炼无情道。

    灵君里除了颐月星君较为亲人,其他的灵君其实都是淡淡的性情,少有几个有着乖张的爱好。

    而即便是亲传弟子,也无法判断他们师尊的性格是真实如此,还是假意的伪装。

    在众灵君中,镜君君如镜实在是太过淡薄了,他可以在星台长跪数年,亦可隐于卜居求一卦而百载不出,他与含山掌门的风流□□在修真界传的沸沸扬扬,有不下十几个说法,却无人真正知道他们相识于何时,情深到何处。

    他如同一个不容于世的游魂,即便尝到情爱,也不囿于其中。

    就像是现在。

    哪怕君如镜已经下手这般狠辣,看似愤怒之下,依然在用冷漠残酷的方式夺人性命。

    ——没有动用任何术法,他是真的想要活生生掐死周二。

    可秦姑真感受不到他的情绪。

    周二整个人被拎着悬空起来,原本用作依靠的桃树已经狂奔入湖,没有可以倚靠的事物。

    他单手抓住君如镜的手腕,那腕子细细弱弱,一手即可握合,好似再用力便能折断。

    已经完全无法呼吸,缘木剑却还紧紧被攥在手里。

    周二看不清眼前要他命的人的样貌,方才激战中他更没有功夫去瞧清此人现在的样子。

    但在此刻,在朦胧的视野里,他似乎觉得薄紫衣其实没有甚么改变。

    这人还是朝夕相对过十载的凡俗子,抓过的手腕细瘦无比,指长且骨节分明,拨过琵琶弦后,常停于一个错落的手势。

    君如镜手上施力。

    秦姑真下意识想要喊一声“不要”,可惜没有发出声音。

    她眼前一道灵光闪过,速度快到她看不清来路和去向,紧接着她听到一声闷哼,再一眨眼后两人已经分开。

    君如镜按住刺在肩膀里的木剑,甩袖将周二打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