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逐春垂下眼,将储物囊翻了个面,信步穿过街巷,袁洗砚落半步跟在他身后。

    天色渐暗,赤色的火烧云点燃了半壁天穹,他走的极快,似是要将诸多纷扰杂念一一抛落。

    袁洗砚不疾不徐地跟随,转眼已回到太清宗宗门前。

    三宗里含山有云依山而建,帝子降兮依水而起,唯有太清宗内小山峰与湖泊具齐,乃是洞天福地,集四季奇观。

    主峰上沿山道燃起千万盏灵火明灯,行走其间颇有登天梯化仙,如梦似幻之感。

    谢逐春宽长的衣袖落在山道石阶上,山中草木灵华向四面散开。

    袁洗砚起初不解其意,转念才想明白,只因谢逐春乃是辜春剑化形,身有锋锐,自然不招这些木灵喜爱。

    但他却并未惊扰它们,千年神兵的剑芒竟不令弱小的草木灵魄惧怕,足以叫人啧啧称奇了。

    “你在看什么?”谢逐春注意到他的视线,头也不回地问道。

    袁洗砚如实相告,“看你的剑意。”

    谢逐春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好颜色,还似乎想要骂袁洗砚几句。

    可是末了还是忍住了,大抵是觉得和一个木头争辩只是无用功。

    于是谢逐春另起话头道:“你觉得那个沈长老是个怎样的人?”

    袁洗砚一愣,却并未回答他。

    夹道灯火旁萦绕着成了灵的蛾虫,谢逐春稍放缓了脚步,“不说话?”

    袁洗砚摇了摇头,“谢师兄,私下议人不好。”

    “好嘛。”谢逐春眯了眼,伸手捉住一只扑棱着翅膀掠过眼前的飞蛾,他道:“我觉得他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看向袁洗砚,“你从前可有见过这样的人?”

    袁洗砚想了想,道:“我摹照过许多人,沈长老这般人物,大抵是‘尽可尽之力,承可承之责’的那种。”

    “好一个尽可尽之力,承可承之责。”谢逐春笑起来,那笑容轻飘飘的没有重量,“这样的人,也许属于苍生,却从不会为谁停留。”

    袁洗砚垂下眼,似是仔细思考了一番,这才道:“谢师兄,我并不通人情,但仿过许多人,我发现人总是会竭尽全力让自己舒坦,但又总是让自己痛苦,也经常言不由衷、身不由己……只是尽我之力,全我之责,才不会被真正留在原地。”

    他还不大习惯说这么长一段话,中途停了片刻,抬眼去看高几级台阶的谢逐春,“谢师兄,我已经被留在原地太久。在入秘境后时道友对我说,‘既然我愿,何有不甘’,我在有秘境这一遭后,才慢慢理解了这话的含义。”

    “既然我愿,何有不甘……”谢逐春喃喃,半晌后道了一声:“你倒是伶牙俐齿了许多。”

    厌听深雨近在眼前,谢逐春与袁洗砚进到庭院,将采买来的东西逐一摆出,屋内热气腾腾。

    谢逐春将药草碾碎在炉上熬煮,苦涩的气息弥漫开,袁洗砚忍了许久,问道:“沈长老究竟如何了?”

    谢逐春手里拿着小扇,将药味散开,“不好。”

    “那时道友……”

    “就那样。”谢逐春看向紧闭的内室门扉,道:“一年内不可封印两次记忆,虚步太清要拿捏我们太过轻易,闭门不出反倒稳妥。”

    袁洗砚深知其意,含山之变远没有外界传的那么简单,而知情人或多或少受制于虚步太清,他能感觉到其中必有隐情,却不知头绪在哪里。

    “太古封邪。”谢逐春叹道,“封得住邪祟,封不住人心。”

    他起身将药倒入碗中,走到内室门前,对袁洗砚说:“退开些,现在沈长老就是个活封印,我们准备过些日子凿个冰洞给他,不然到处开封印银花,可真是……”

    木门开了一缝,逼人的灵气冲杀出来,袁洗砚被冲得后退了两步。

    目力所见,吹雪银花,一片霜寒。

    时渊坐在沈折雪床头,发丝染了薄霜,像是少年一夜白了鬓发,伤了心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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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点过渡情节。

    第52章 留书

    袁洗砚呼吸一窒,密密麻麻的酸楚在胸中胀满,一如太古银花在卧榻上开得茂盛。

    素色的幔帐遮不住这些肆意生长的封印,一簇簇探了出来,薄白的花瓣透出清圣的光华。

    苦涩的汤药味与花香纠缠,谢逐春避开遍地枝蔓,走到时渊身边,道:“试试看。”

    时渊接过汤药,回了声“多谢”,撩起幔帐坐入床榻。

    屋外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铃铛响,谢逐春起身去看,再回来时身后紧跟着乔檀。

    这丫头眼圈泛红,却十分稳重地将一袋草药放在了桌上,也不出声打扰,对他们点了点头就走出去了。

    她腰间是用灵力温养着的水清浅。

    门帘上旁悬挂的铃铛轻轻一撞,在细碎的声响里,袁洗砚忽然好像明白了谢逐春话中的未尽之意。

    在桃灵幻境崩塌前,他们都藏在石板下,并不知晓地面上究竟发生了何事,但事后再一想,当时的情形几乎是十死无生。

    若是说与旁人听,那样的绝境还能活着走出来,简直就是天道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