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沈折雪想要探究一二时,那碎片又已化为流光溃散。

    时序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往前奔,若溯游而上,别长亭粘合成了一把完整的剑,滴落的雨水回到了屋檐,甜滋滋的桂花蜜回到了琉璃瓶中。

    心魔阵中狂风骤起,沈折雪知晓了其中缘故。

    严远寒以无情道强压万千悲喜,如今无情道破开,他再也不能承受那些反噬而来的鲜活回忆。

    正如他在那本专门写毁道重修的书中记录的那样——“反噬之苦,痛不欲生。”

    让严远寒用出“痛不欲生”这样的词眼,可见其中可怖。

    便是太过难以承受,在最能反应欲望执念的心魔阵中,严远寒想要强行暂停这所有的岁月流变,回到最初他与相饮离在上修界初识的当年。

    假如沈折雪真的想要用心魔阵困住严远寒的话,那么便会幻境中的时间不断拉长,严远寒便会永坠梦境,重复着这一程命途。

    严长老执念的尽处,是一个忤逆时间的久别重逢。

    而沈折雪不会这样做,他翻手捏诀,拨快了这一轮的时速,在即将再次混乱时强行以灵力点中严远寒。

    他要让幻境继续延续,为了让严远寒醒来,也要知晓三宗大阵的过去。

    但严远寒不想醒,他抵抗的灵力太过猛烈,而就在沈折雪将要再添几分力时,一股清清凉凉的灵力淌来,为他再加了几分力气。

    那是时渊的灵力。

    如清风,如细雪,绵绵不绝。

    沈折雪追加法诀,伴随震天动地的嗡鸣声,严远寒的幻境终于稳定下来。

    由于严长老的排斥,画面闪隐极快,仿佛迫切翻动纸张想要读完一本书。

    在闪影里,他将在大阵中死去的修士的名字一一抄录,写到了“相辜春”时笔尖悬停,又在其侧写下“微生”二字。

    他派人去寻那下落不明的弟子,但周凌了无音讯。

    百年一瞬。

    抬界的计划又被提上议程。

    回忆支离破碎。

    时渊和周凌不是幻境主人,所见更是有限,仅勉强能看清严长老在袖中紧握一物面容肃然,他站在相饮离的墓前长久不语,如一尊霜雪雕像。

    碎片越来越少,等到这些记忆过去,严长老也便能醒来了。

    就在此时,沈折雪忽然面色大变,不可置信的看向眼前的一点光芒中的画面。

    时渊一声师尊尚未出口,也被那突如其来的闪影引去目光。

    那是一间厅堂。

    沙发电扇,茶几餐桌,水墨壁画和花枝顶灯。

    “阿雪。”

    有儒雅的男声伴随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传来,只有七八岁的男孩坐在柔软的地毯上,伏在一人膝头。

    那男孩眉目虽是稚嫩,却依然可见以后长开该是如何的惊艳样貌。

    这画面十分温馨,然而细看却会令人不寒而栗。

    男孩眼底是不同于同龄人的清冷淡漠,他那精致的样貌和麻木的神情使他完全不像个正常孩子。

    “还记得昨天学的诗吗?”低着头看书页的中年教师的鼻梁骨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他好似浑然不在乎这个孩子的异样,温声问道。

    无波无澜的念诵自那孩子口中响起,“……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中年人点头,又道:“那阿雪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男孩眨了眨眼,似乎陷入了思考,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他的困惑让他在一瞬间“活”了过来,于是那些反常的冰冷也逐渐淡去了。

    “不要紧,慢慢想一想。”中年人抬手推了一下眼镜,也就在此时他的长相落在了三人眼中。

    周凌几乎不敢相认,诧异道:“相掌门……”

    而沈折雪忽然在这一刻,明白了为什么他会觉得相饮离的样子有些熟悉。

    在这书中世界沈折雪没有见过那位含山掌门。

    他不识那英姿勃发,剑护众生的传说人物,只知晓对方诸多事迹,包括掌门水玉般的容貌。

    修真人可自行稳固样貌停在哪个时候。而直到那人死时,他都未曾变老,也再也不会变老。

    但沈折雪见过他老去的模样。

    两鬓斑白,慈眉善目,坐在落雪的窗前,是畏寒的体质,于是冬日里总穿着高领的米色毛衣,窝在暖气边给他念史书传奇。

    在那个世界里,相掌门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鼻梁上架着银边眼镜,书架里放满了各种读物。他教过的学生数不胜数,桃李满天下,做的了精妙绝伦的课件,却笨手笨脚地炒不成一盘鸡蛋。

    沈折雪的呼吸都要停了,嘴唇几度开合,最终抖着声音,道:“老爷子……”哽咽一阵,又唤了声:“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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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妙色王求法偈》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