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琛道:“空口无凭,你们有什么证据?”

    李琳琅手一停,心绪一乱,目光复又空洞起来。

    中年男人道:“证据!”他指着李琳琅的脸得意道:“这不就是证据!我儿出生时额角有个月牙形胎记,我记得清清楚楚!”

    燕琛道:“清清楚楚?”

    中年男人觑着他的脸色,确定道:“没错。”

    燕琛道:“你听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胎记,这是被火燎过后留下来的伤疤,他也不是你什么阿玉,他叫李琳琅,生在京州长在京州,八竿子打不着乱认什么亲戚。告辞。”说完,他拨开小孩,扶着李琳琅的肩膀道:“我们走。”

    孙大娘抢将过来道:“阿玉,别走。”

    燕琛夺过额带,目光怜悯地看着她,道:“疯婆子,不该动的东西别动,不该认的人别乱认。”

    额带被夺,孙大娘不甘心地扯着李琳琅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腔道:“阿玉……看看娘……”

    李琳琅嘴唇动了动,燕琛贴过去,听见他说的是“娘。”他脸色一变,李琳琅突然挣开他的钳制朝门口奔去。

    秦冉脸色沉沉看李琳琅,没有出声,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流了血也没发觉。

    一根细长的银针扎进李琳琅的耳后穴,李琳琅脚步一跄,身体软倒下来被燕琛接住了。

    床上是闭眼安眠的李琳琅。燕琛收回把脉的手,然后撩着袖子替李琳琅擦去额头的汗,等那条回字纹额带重新系好了,他才转过身来对秦冉道:“我想你该给我一个解释。”

    李琳琅还在昏睡中,为防万一,两个人出了门到了院里。院里那株腊梅花还盛开着,秦冉坐在轮椅上,面色有些苍白,道:“对于李琳琅的事,抱歉。”

    “抱歉个屁,”燕琛被他不冷不热的态度惹恼了,俯下身凝视秦冉的眼睛,还算冷静地道:“为什么带他来这里?你不是知道吗,他的双亲怎么死的,就在这里。被屠戮,连同上百具尸体残骸被大火烧的一干二净,你别用那种置身事外的态度来说话,秦子开。”

    秦冉淡淡道:“这些我知道。”

    “你不知道!”燕琛冷笑一声,简直是戳着秦冉的脊梁把句子声声锥入秦冉的心脏,

    “你不知道他被救起的时候是怎么一番模样,你不知道我师父花了多大的心力才让他从痛苦中挣扎出来,要不要我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你听,一句话一句话让你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呵,你以为他丢了记忆就可以为所欲为,自作主张帮他想起来?啊,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做。”

    “我——”秦冉只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了。

    “好一个秦家大少秦子开,好一个霁月风光长平候,你非要把自己弄得孤家寡人天下皆仇是吧?”

    燕琛捞了捞胸膛,满腔的肿胀怒意无处发泄,他难受地低沉了语气,又一下子变得高扬起来,立声尖锐道:

    “当初离京的时候怎么说的,带他走一遭,回来还一个完完整整的李琳琅。我他妈要是知道你这么干,说什么也不让你带他出京。你摸着自己的良心,不觉得心痛吗!”

    第二十三章 棒槌

    秦冉看着他因为怒意而胀红的脸,燕琛因为情绪不稳攥紧了手,手背上青筋叠起,似乎稍稍用力就崩得出血来。

    那些话尖锐又刺耳,难听得很,可秦冉知道,燕琛比他更痛苦,李琳琅魔怔的最初几年是燕琛一直守着他,后来才无可奈何封了李琳琅的记忆,才有了现在秦冉面前这个李琳琅。

    无论是从情理还是事实上,燕琛都更有话语权,更能体会李琳琅本人的艰难和苦楚。

    秦冉嘴唇微启,又紧紧抿上了。

    燕琛道:“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最会说了吗?”他紧紧盯着秦冉,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轻言轻语地道:“他把你和秦老将军当作最亲的亲人对待,这么多年,石头也捂化了。你就当可怜可怜他,何必要多此一举,让他这样无忧无虑过一生不好吗。”

    从胸膛涌上来的热意充盈了眼睛,秦冉闭了眼,重新睁开的时候,蕴染了雾气的眸子冷淡地看着他。看他发红的双眼,然后将手压上燕琛颤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对不起,有些事情不可能永远瞒着,那些痛苦的、残忍的真相终有一天会浮出水面。

    一辈子平安无事,怎么可能。

    那是李琳琅必须走的路啊,也是他自己必须走的路。

    相比而言,慢慢刺激他的记忆,让李琳琅自己一点点想起来已经是秦冉可以选择的最好的一条路。

    燕琛手一松,眼底慢慢爬上了一层寒意。

    他飘身退开来,翻手间数根银针飞向秦冉。

    秦冉避无可避,他也根本没想过避开,动也不动地看着燕琛失去了理智的眼睛。

    雪亮的剑光闪过,银针就被轻轻打落了。

    叶秋手腕一翻,将浮生剑收入鞘中,脸上布满了寒霜。

    燕琛站直了,远远地看着秦冉,道:“你真残忍。”然后自嘲地道:“我也真残忍。”

    没有叶秋,燕琛的银针也不会真刺中秦冉,说到底,他还是手下留情,没有真的被烧昏了头脑,不管不顾了。

    让李琳琅无忧无虑活下去燕琛自己也知道不可能,他一心瞒着骗着,有一大部分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秦冉的做法看似残忍,也是李琳琅必经的一道坎,说起来,竟算不上究竟谁比谁更无情些。

    对秦冉求全责备,简直是毫无道理的自我宣泄。

    燕琛苦笑道:“是啊,我比你残忍百倍,又有什么资格批判……”

    他无法苛责秦冉,只能自我贬低自己,好像这样能抵消掉心里无法排解的痛苦,从中获取什么力量般。

    “我做事冲动不考虑后果。”

    他道了一句,退后了一步。

    “我保护不了李琳琅,伤害了他身边的至亲之人。”

    他又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