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也是如此,年轻的身后拖着更为苍老的,老得掉牙的身后所拖之人则更是白发枯朽,成了唯有眼珠子还有一轮活气的干尸。再看两个人之间皆一根黑雾样的锁链连接。

    秦冉当即想到了他和叶秋手上的真灵银线。

    叶秋道:“这些皆是地缚灵。”

    秦冉便看得认真起来,显出老态龙钟之相却与前面年轻那人眉目相似,正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秦冉道:“后面老一些、矮瘦一些的是魂灵?人死后的魂灵不是同生前一样,怎么他们——”衰老得活像见了鬼!

    “是阵法?”秦冉估摸问。魂灵身上阴气重,这些地缚灵流连在此处,因此山蒿里阴气极盛,适合做四方大阵的养料。

    而大阵每运转一刻这些地缚灵就苍老一分,最后熬不住油尽灯枯,可不是永世不得超生么。

    每深想一份,他身上的寒意就更深一层,能想出如此恶毒法子的人若非大奸大恶之人,心思也定不是纯善之辈。秦冉接连看了一出又一出出人意料的阴险手法,也不得不目瞪口呆。

    若是李琳琅也在幻境里,看到他父母的地缚灵会如何?

    来到一处泥土湿濡处,叶秋蹲下身,左手执袖摆,右手执木枝,在松软的泥地里缓缓画了个一丈见方的三角。又添了几笔,成了一个简易阵法:“这里不用你。”

    秦冉在一旁跟着看,看到叶秋划破食指,用食指的血迹在三角上添补阵法细节:“叶秋,你还想瞒我到何时?”

    瞒着他,将他身上的毒往自己身上引。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自己便不会知道了吗?!

    叶秋动作不见丝毫停顿,秦冉咬牙心道:好嘛!不想听就装作听不见是不是?

    “叶秋,跟我说实话。”

    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踩进阵法里,脚底沾了叶秋涂抹的斑斑血迹。他也并非恶意打断叶秋做事,蹲下身以单膝的方式与叶秋面面相对。这是一个几乎平等、平和甚至有几分温情脉脉的姿势了。

    秦冉温声道:“你的真灵根本未恢复对不对?”

    他心知肚明叶秋闷声不响做事,自己的话却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个字不露。一口苦闷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却仍旧温润着嗓音道:

    “四方生死局本来已经成了一大半对不对。只是因为有人一直拖住阵法运转。

    连云老头和你从入了山蒿里便自有打算,到现在还不肯说与我?敛息符你早提前做好了,几天的时间可做不出一个月的分量。

    而你的真灵,一大半便是消耗在拖住四方生死局的运转上了。你当我眼瞎吗?”

    他终于气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窝和眉棱骨英气的轮廓意外地有种放肆劲,又是带有点无可奈何那种。而他看叶秋时眼里漆黑一点明亮的光,让人窥见他骨子里不加掩饰的张扬来。

    秦冉按住叶秋画阵符的右手,一按,沉在了略带土腥味的的泥土上。两人的右手相叠,从叶秋的手背缓缓出现蛛丝状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

    天仿佛下过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泥土有点潮,秦冉感到掌心紧贴着叶秋手背的肌肤有些汗湿。掌心微微发热。

    不一会,这些银色真银从地面四散开去,未张开成一网便消散。就好像地面张开了一张饕餮大嘴,将真灵一股脑吞了进去。

    证据确凿。

    直到现在,叶秋身上的真灵还源源不断被消逝——用来拖住四方生死局的运转。

    他还未拿来糊叶秋一嘴哑口无言,忽的抬起自己的左手,对着阴冷的天光一照:这是什么?

    一条红绳系在他的腕骨处,正是几丝真灵钻进这条红绳,才得以令他发现。

    除了叶秋,他不记得自己被旁人碰过身,秦冉从茫然中镇定下来,把手腕的红绳示意叶秋,肯定地询问道:“嗯?你?”

    叶秋道:“不是。”

    秦冉哪里会放过他:“好啊,你,叶秋。没想到连你也会骗人了。”

    他盯着叶秋的眼睛,没错过他眼里一丝一毫的表情。若不是他老眼昏花的话,在他这句话说完时,叶秋的神色闪过难以名状的东西。

    很显然这句话叶秋听了并非无动于衷的。他在乎。

    他看到叶秋垂了眼帘,将自己被压在泥地的右手缓缓地从他的手心抽离。叶秋做的很稳、很沉静,一如既往古井无波、八风不动。

    可当他再抬头看进秦冉眼睛里,那平常不起波澜的眸子像翻起了一阵可倾山蹈海的潮涌。

    “你当如何?”

    秦冉几近窒息。

    叶秋撂起袖摆,那条缓缓蠕动的“毒”以及与秦冉手上一般无二的红绳显在秦冉眼里,在秦冉瞳孔骤缩中重复道:“我做了,你当如何?”

    “……”

    忽地破空声传来,秦冉和叶秋二人当即分开,水心剑刺入两人空挡,又拐个弯直刺向手无寸铁的秦冉,中途被叶秋拿浮生剑接了:“退后。”

    水心剑与浮生剑剑光一蓝一银,剑刃交锋五光十色,打起来分外好看。李琳琅右手执剑,手腕忽的被叶秋的剑光扫过,便换为左手出剑了。

    秦冉退后几步,身后就是碗口大的紫桐树,这时又从他背后窜出一人,手腕一翻,银光闪闪比人快一步窜出去。叶秋用浮生剑打落数枚银针,燕琛已经接替他的位置挡了李琳琅一剑。

    “你们两个真有意思。后脑勺不长眼睛吗?”

    燕琛收了银针,徒手空拳抓住李琳琅双腕。李琳琅的水心剑已被叶秋打落,面无表情地带着他疾退数丈,直到后脚抵着树根,凌空一跃,翻身将他砸到地上。再从容地捡起落在地上的水心剑。

    按理说砸人者手腕会麻痹一会儿,李琳琅却不知痛觉,力大无比,又将飞身上前挡路的燕琛重重掀在地上。燕琛勾着他的脖子,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

    李琳琅当即一肘磕向垫在他身下的燕琛的腹部!

    燕琛呛出一口血沫,对叶秋厉声喝道:“让开!我不用你。”说毕,他一记手刀从李琳琅侧颈劈下,李琳琅已经从他臂膀中溜出。

    燕琛抹了把唇上的血沫,当即骂了一声娘。

    地上又起异动,像是摇摇椅似的晃了片刻。几人站立不稳,扶着树干才稳住身形。李琳琅逃了数丈,一时不察跌了个踉跄。被趁机追上的燕琛抵在树上,折了握剑的左手到树背,这才有空和他们道:“秦子开,你寻的劳神子援军到了。”

    “唔,援军到了,这里可不妙。”面相呆滞的地缚灵渐渐逼近他们身前,秦冉慢慢推到叶秋身旁,“李琳琅看着神色不对。你们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