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二少爷不再与满缠打,随四少爷都连忙去拦,没想到老爷一下把他们两个人都推开,从太师椅上站起:

    “都别拦我。”

    满站在原地,仰着头,不知泪水已经从眼角顺着下颌流到颈脖,他仍是倔强不肯认错,也不愿服输,他不信,不信命,不信这一切。

    昨日,林戟拿着一小包裹的白银,跟随老仆从丞相府的小门出去。

    老仆一言不发,林戟站在门口,拿着白银,又扬起头看向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他还是不忍离去,他就连一句道别都未说,可这么小半个月,满果真是一步未曾踏入他的屋。

    他的伤好了大半,心却是无法愈合。

    那寡言的老仆率先开口:“莫在留恋,留着一命也是好事,这丞相府也是气数已尽。”

    “走吧。”

    他们两人上了马车,过了许久,两人未说话,老仆却异常起来,浑身抖动着,原本佝偻的身子也渐渐挺拔起来,根本不像一个年迈老人的身形,林戟眼神一凛,提高了警惕,蓄着内力就要出掌,便见那老仆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显现出一张普通青年的脸来,他微微挑起嘴角,眼神中尽是不屑:

    “你以为只有你会易容之术么?”

    18

    “你莫惊慌,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老仆化身的普通青年摸了摸怀中的东西,也笑道:“你以为我此次送你出来是偶然么?实话和你说了,我是左相的人,那老东西害死了我全家上下七十口人。”

    青年不顾林戟惊恐的眼神,继续自说自话:

    “想必连他儿子都不知,那老东西竟把赃物藏在天音寺,以为天衣无缝,还是被我找到了。”他也并未把东西拿出来给林戟看,林戟刚要动身出掌击打青年,却发现浑身都动弹不得——他又中计了。

    山林间的夜风阵阵吹在身上,林戟四肢百骸传来一股凉意。

    “这穴道三个时辰便可解,只是已经行了五个时辰的路程,若你要赶回丞相府也得小半天,那个时候,估计他们一家老小也被发配边疆了吧。”

    他猖狂大笑,看着林戟一言不发只想挣脱,他又不咸不淡地回道:“你那相好的大少爷也得吃不少苦。”

    “不过我总算替父亲报了仇,绊倒这个老东西还真是不容易。”

    说完此话,眼底的杀意毕先,也不再与林戟说半句。

    这马车本来只有他们二人,无人驾车,这青年武力也是不俗,只是掀开围帐,脚尖点着地便轻如飞燕地走离。

    林戟端坐在马车之中,运起功来,此人居然沦为左相鹰犬,实在让江湖人士不耻,他原本想着离开京府之前,用这些不多的盘缠买一匹马,置办些必需用品,启程前往啸月山庄。

    但在这之前,他得买身夜行服,趁着深夜潜入丞相府,将满带出来,即便他不愿意,他也要勉强,他不能把他一个人,放在那个家里。

    他紧闭双眼,额间豆大的汗从脸颊流入衣襟,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他才勉力解开穴道,他立刻又运功打通任督二脉,凝神聚气,马车仍在前行,他不能坐视不管,心急如焚之间,只是骑着那匹老马,往回赶路。

    按照这个时间来算,他应该能在天亮赶到京府。

    林戟把脸上的伪装都卸除,只是身上仍着丑奴的粗布衣衫,他心中只念着满,他生怕就在自己走离的这段时间,出了岔子。

    一夜未眠,彻夜赶路,山风呼啸耳边,林戟不知怎么,内心又涌起不好的预感,此处山林无人,耳边充斥鸟鸣,月光照亮前程,刺骨寒意侵蚀着他。

    他策马而奔,想着那夜也是如此,他骑着马往家赶,等他到家,四处只有被屠杀的踪迹,他呼喊着爹娘,无人应声,家中的小厮倒在门口,身上俱是血。

    他与姨丈缠打,直到无星崖边,他身负重伤,再也招架不住任何攻击,被狠狠推入崖底,他闭上眼的那刻,悲愤的情绪如潮水淹没了他,他不能为爹娘报仇,平日没有好好练功,才会让奸人得逞。

    阿满,你一定要等我,等我,不要抛下我。

    满一动也不动,周围的随从抱头鼠窜躲着火星,到处寻找出口。

    大厅中央突然落下屋顶上的梁柱,带着火光重重砸下,就在满的面前,拦了去路,也生生砸死了三人。

    他现在好像能看清什么,一片火光,耳边充斥哭叫声,又有人在骂,灼热的温度让他有些怔忪,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活着的,什么都在燃烧着,一个人都没逃出去,这里是阿鼻地狱,万劫不复。

    浓烟呛得他呼吸不畅,满知道自己也快要死了,他身边有烧焦的随从,爹也不知道去何处了,二弟呛倒在他不远处,二姨娘抱着他,三姨娘护着四弟和五弟,脊背上生生挨了一道火柱,凄厉惨叫渐渐减淡,他知道,他们家,就要在这一把火中,烟消云散。

    这不是他期盼已久的结局么,为什么他根本不欣喜,他没打算和这个世界和解,也不打算投降。

    他现在心里只想着一个人。

    阿戟,我还没有好好和你道别,对不起。

    可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他想起林戟温暖有力的怀抱,那是被爱的感觉,他犹如溺水的人,沉浸在这片深海,终于有人来救他,可他根本没有上岸,主动松开那个人的手,往更深的海底去了。

    他哭不出来,反而嘴角挂着一丝笑,他背上承受重重一击,这么一下,他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炙热到一定程度是冰冷,那种凉意贯穿身体,他趴在地上,伸出手,像是要够着什么——

    火光弥漫,他居然模糊地看清了一个人影,那人不顾一切地从火门冲了进来,周围的木柱被燃烧成碎片,随时都有倾倒的可能,这出口是唯一的,稍微有一刻耽误就出不去了。

    滚滚浓烟只让这个身影愈发模糊,火星点点飘散在空气中,稍微触碰就能引起剧烈爆炸。

    是不是他?

    应该不是吧,自己都快要死了,产生一些幻觉倒也是正常的。

    阿戟,对不起,忘了我吧。

    “阿满!阿满!”

    林戟疯狂地在这大火之中吼叫,烟雾太过浓烈,呛得他口鼻都流出泪来,可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不顾门口百姓的阻拦,直接冲了进来。

    他抵达丞相府时,已经烧了半晌,门外没有一个人敢进,原本前来宣旨的辇也折返,圣旨不宣了,他们知道,这是右相的答案。

    “小伙子!不能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