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突然又出现在镜子之前,衣袖一拂,镜子如水波悠悠荡开,滑过云痕的剑光,等那凌厉剑气过去,镜子再次合拢,毫无缝隙。

    而那长剑试图挑入七彩光网时,竟然一粘一滞一弹,华光飞射厉啸突生,啪一声弹飞长剑,带得云痕一个踉跄。

    非烟便站在那里笑着。

    一个镜子,两个非烟。

    孟扶摇冷哼一声,知道必有一个非烟是假,关键是那镜子,然而那镜子也是凝气所化,根本不是实体,想要破也无从破起。

    而她自己,每多在七彩之光中呆一刻,体内真气便浮动多上一分,如那光网纵横飞绞一般,丹田真气也在隐隐绞扭在一起,澎湃冲击,气息不稳。

    她试图上冲,脱离这光网之困,然而这光网吞丝一般牢牢缚住了她,那光束越来越细越来越紧越来越重,沉沉的压在她背上,她再辗转腾挪也难以脱开光网束缚,随着那七彩流动异光的逼近,隐约还能听见女子哀吟灵魂号哭。

    她横刀于背,刀锋上竖,拼命抵抗着那东西的靠近,然而身子却已被压得渐渐下坠,所有的伤口都在喷薄鲜血,她不肯弯腰,腿却渐渐开始发抖。

    这不是来自人间的力量,这是借自幽冥的阴气所积,非人力可抗。

    孟扶摇抗着。

    “砰。”

    她一膝被压弯,重重落地,刹那间地面陷下一个深深的土坑,土屑四溅。

    非烟微笑站在她对面,长袍微动,仰着下颌,似乎很喜欢欣赏这一刻孟扶摇对她屈膝。

    孟扶摇咬咬牙,并没有拼命去耗费力量再站起来,争这一时意气,她现在想的,只是如何破掉这见鬼的大法,和非烟这一场战斗必须速战速决,否则越消耗下去,自己真的只有送命一途。

    非烟的死灵大法想必就是在这里修炼的,这才是她最发挥力量的地方,这一关过不去,绝域便真是她孟扶摇的绝域!

    好在孟扶摇天生抗压能力强,越劣境越冷静,她开始努力回想自己在海上看的那些巫术的书藉,专门想那些顶级,号称没有人擅长的大法,眼前这个,好像就是传说中的七魂大法。

    七魂,七女之魂,还必须是血崩而死的女子,死后各自浸润风雨雾气雷电各种气候之中,吸收自然精气,再辅以巫术练魂而成。

    这种大法,对女子伤害较男子为大,破法,书上非常含糊的说,心愿所系。

    心愿所系……谁的心愿?

    孟扶摇心突然震了震。

    难产而死的女子……

    其中……有阿鲳的母亲吧?

    她目光一闪。

    对面云痕突然看过来,她抬眼,和云痕目光一碰。

    一起作战不止一次,默契自生,两人刹那间都懂了对方意思。

    “这光网对你的伤害比对我大,你先出去!”

    “不!”

    “我知道你想出了办法!杀了她!不然后患无穷!”

    “你出去!”

    孟扶摇张口,做了个口型,“阿鲳。”

    云痕刹那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却并没有试图退出去找那孩子,而是突然滑剑一冲,冲了过来。

    他直直一冲,先冲向镜子前那个非烟,那个果然是假的,他将那缕烟冲散,直入光阵,一把推开孟扶摇,扑向非烟。

    他扑过去的姿势空门大开,完全将自己的要害留给了敌人,非烟霍然抬头,冷哼一声便要抬指,云痕却突然将手中长剑远远抛出去!

    一抹青光在暗室中飞越,漾起一抹灿亮的弧光,抛向地室的另一方。

    非烟再也想不到有人临阵对敌竟然会弃掉自己的唯一武器,多疑谨慎的性格使她下意识的眼神追剑而去,手中操控的光网也已经落向那个方向。

    云痕趁那一霎间,扑上了她的身!

    他扑过去,扑上那女子的身,将自己的前心,直直压上了她的手和手上的光网。

    刹那间室中来自幽冥的狂呼大作,隐约冒出血肉被侵蚀和肌肤被毒火刹那烧焦的奇异气息。

    来自压上光网的云痕的身上的气息。

    云痕却哼也没哼,只是白着脸抿着唇,一伸手死死抱住了非烟。

    那女子一生老处女,从未被男子近过身,更不要提这么躯体交缠胸口相接的拥抱,刹那间心中怦怦剧跳,身体一软,手上一松。

    云痕立即转头,对孟扶摇一摆头。

    “走!”

    这一霎只在须臾之间,刹那间云痕扑来,抛剑,以身压上非烟,孟扶摇突然身上一松,光网突收,随即便见云痕滴血般的眼神霍然一射,逼她——走!

    走!

    走!

    满室里漾着毒火腐水灼焦皮肉的气味,被云痕压住的非烟,震动酥软都只会是一时,再迟疑上一刻,那光网便会穿过云痕的身体,重新逼近她!

    穿过云痕的身体……

    孟扶摇抖了抖。

    她知道那样的后果。

    死!

    不能!

    然而云痕压上光网,刹那直接撞上已重伤,不走,耽误时机破不了阵,还是一样的后果!

    那是一起死!

    这一刻为难痛苦,胜过一生中所有!

    光网闪烁。

    非烟吸气。

    云痕见她不动,刹那转首,眼贯血虹,死死盯着她,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刀,那刀,指在他自己的咽喉部位!

    走!

    不然我先死!

    非烟在动。

    光网光芒一闪一闪。

    孟扶摇霍然扭头。

    走!

    不能白白牺牲!

    她飞身而起,脚在洞壁之上一蹬,身子如鹞鹰般一闪,已经穿出了地室。

    黑暗中黑色身影飞掠如电,刹那间已经掠出十丈!

    十丈之外她半空回首,便见那下陷的窟窿里,被压下的彩光突然大亮!

    穿过他身体的七彩妖光——

    孟扶摇刹那眼神如血,血中喷出深红的泪!

    穹苍长青 第三章

    眼泪盈在眼角,不落。

    一眶带着血色的晶莹,在眼角划出颤颤的弧度,暗夜里如同艳得惊心动魄的红宝石。

    披着月光冲出来的女子,这一刻眼神是受伤的滴血的狼。

    怀伤,悲愤,向黑暗处不回首猛冲。

    几乎是刹那间,那道黑色旋风便卷进了阿鲳家,砰一声,门板重重撞开,撞到墙壁上轰然粉碎。

    睡得正沉的阿鲳被这声巨响惊醒,刚惶然坐起,就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狂风一般撞进来,刹那间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眼神灼热如火深红如血,劈手抓住了他的前心,下一瞬他已经腾空而起。

    他被孟扶摇抓在手中,恐惧之下拼命挣扎,孟扶摇手如铁钳牢牢不放,连手指都没动弹一分。

    刚出门,门后无声无息突然滑来一柄三叉戟,毒蛇般刺向孟扶摇心口。

    孟扶摇只管冲。

    她冲,视蓝光闪闪的三叉戟如无物,戟尖将至身前时抬脚一踹一点,咔嚓一声那三叉戟便踩在了她脚下,她腾空跃起脚尖一带,三叉戟团团飞旋劲风凛冽的飞出去,正打在偷袭的那人胸口,喀拉拉一阵细微骨裂声响,夜色里晕开一大片血色浓雾。

    那人骨碌碌滚到孟扶摇脚下,犹自挣扎着试图抓她脚踝,是那个黑脸老者。

    孟扶摇看也不看,毫不犹豫一脚踩上去,她含怒脚下之力何止千钧?那老家伙连惨呼都没来得及就已经一命呜呼。

    夜色中人影闪动,各处棚屋里都抢出人来,孟扶摇一脚将那尸体踢出去,半空中血雨飞洒,重重撞在跑得最快的那个人身上,撞得他断线风筝般飞起来,余力未休,将后面人撞成一团。

    等他们爬起来,孟扶摇黑影一闪已经去远。

    这一刻她就是风就是电,如果可以恨不得超越光,因为速度过快,身上所有大大小小伤口都因为用力过度激飞血液,在浓郁的夜色里拉开一条条深红的线,倏忽不见。

    不过一个深呼吸的时间,她已经一个来回,再度拎着阿鲳回到那个坟坑。

    人还未落下,七彩异光立即逼了上来,光芒变幻沉重粘缠,呼啸低吟若女子号哭。

    孟扶摇眼神急急一瞥,看一眼生死不知伏在角落地下的云痕,立即收回目光,将阿鲳往前一递,大喝:“阿鲳,你娘没死!”

    “啊!”阿鲳震惊的抬头看,“我娘呢?”

    他此时才来得及睁开眼看看四周景物,这一看立即觉得不对,大叫:“这是我娘的坟,我娘的坟啊……谁扒了我娘的坟!”

    “她!”孟扶摇对隐在镜后,捂着脖子目光闪烁的非烟一指,“扒了你娘坟,练了你娘魂!”

    阿鲳号哭着向前一扑,孟扶摇自然不会让他扑出去,却将他的脸正正扑向了那盘旋号哭的七彩异光。

    那光芒陡然一颤。

    其中一色霍然大亮,随即隐隐有尖呼之声响起。

    “……儿啊……”

    七彩异光中的一缕,突然开始扭曲盘旋,左冲右突,挣扎着想要冲到阿鲳身前去,若隐若现的幽魂低泣之声大作,那一直稳定缠绕步调一致的异光,开始混乱冲撞。

    非烟突然一弹指,一道白光直射阿鲳,随即自己分身一晃,镜左镜右,又是两个一模一样的非烟。

    孟扶摇冷笑,不救。

    那七彩光芒中的一缕,突然大力一挣,竟然脱离光网,转头直袭非烟!

    那缕幽魂自然认得哪个是真身,直扑镜左那个!

    光网刹那一乱!

    孟扶摇立即扑了出去!

    她左手抓着阿鲳,右手“弑天”冷电一抹,刹那间极其精准的穿越因为那道光束的暴动挣扎而露出的一丝缝隙,暴袭非烟心口!

    非烟急急后退,意图弹开反噬的光网——巫师最怕被自己操控的东西反噬,其威力更大过平常。

    孟扶摇的刀却已经到了。

    她的刀是劈裂浓云烈电一抹,自九霄深处悍然而来,摧枯拉朽犁庭扫穴,不能杀敌宁可共死!

    刀光初亮,尚未反射上人的虹膜,刀尖已经到了非烟咽喉!

    孟扶摇这一刀,是她一生至此最快一刀。

    如同当初天煞内殿云痕救她那一剑,一生中发挥最好最超常的一次!

    呼啸!风卷!

    四壁上总控光网的长明蜡烛,七彩火苗齐齐被那猛烈的罡风逼得火苗拉长,光网刹那一弱。

    “叮!”

    极轻极尖锐的一声。

    不是刀入肉的声音,是刀撞上刀尖的声音。

    孟扶摇的刀,撞上了非烟脖子上的刀!

    云痕用来自杀逼孟扶摇离开的小刀,完成逼走她的任务后,立刻顺手插在了非烟脖子上,只可惜当时非烟已经反应过来,刀只入三分。

    孟扶摇一进来却已发现那小刀不见,虽然非烟立即放下了捂着脖子的手,但她已经瞅准了位置。

    所以她不刺胸口,横拍咽喉!

    小刀深深插入,孟扶摇甚至听见了气管被切开鲜血如气泵压上一般欲待喷薄的声音。

    那七彩异光乍失掌控,半空一顿,忽然齐齐向飞烟方向扑来。

    孟扶摇立即让过彩光,一低头掠到墙角,抄起云痕,手指闪电般在他心口一按。

    这一按心中冰凉如堕深渊,没有心跳!

    她不死心,又伸指在他鼻下,屏息静气心跳如故的等待好久,才隐约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孟扶摇狂喜,大惊之后突然大喜,心理冲击太大竟然眼前一黑头一晕,瞬间一身冷汗,她赶紧死命掐了自己一把,站起身头也不回,也不管身后非烟到底怎样,赶紧抱着云痕便走。

    船上有好药,蛟王内丹也在船上,无论如何,先救回他的命再说。

    她抱着云痕跃出地面,忽觉脚踝一重,回身一看,一身血染,斜了半个脖子,突然变得七彩变幻的非烟,竟然就在她后面,死死抱住了她的腿。

    这是人是鬼?

    孟扶摇此时便是恶鬼也绝对不在乎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