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的交流少之又少,她今天主动上门肯定是为了工资,每月初我会定时将四千块装进信封从她家大门塞进去。今月初由于给张元英买特效药花了一大笔钱,资金有些捉襟见肘,工资一直拖到现在都没给。

    看了看时钟,没过五分钟汪春身上穿着褐色围裙,手里端着盘洗干净的苹果从厨房走出。我猜她本来应该正在家里做家务,听说我回家了立刻带上张元英往我家赶。拖欠工资这几天她一定寝食难安,一边在家里祈祷某天清晨会有张装满钱的信封从门缝里推入,一边又不得不做最坏打算——杨家的混小子赖账或者杨青丢下累赘跑路。这两种可能发生的未来一定将她折磨得寝食难安,一听到我回家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带地着张元英赶来。

    “小杨,吃苹果,我赶了个大早从农贸市场买的,可甜。”汪春对钱只字不提,取了把矮凳坐在我对面亲热地拉起家常。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张元英的古怪脾气,以及照顾一个大小便失禁的病人有多困难。她的话题越展越开,从张元英说到她早亡的丈夫,坐了牢的儿子,把半生苦涩抖开给我看。

    就你惨,全天下就你-他-妈最惨。

    我阴测测地打断她,“你儿子怎么坐牢的?我没记错的话似乎是强-奸?”

    话音刚落,汪春不假思索地大声反驳,中间只有0001秒的停顿:“不对!是那个婊-子勾引她!我儿子从小最听话,是这里所以的孩子里唯一上考上大学的,他绝对不会做坏事,都是那个婊-子冤枉他!”她刻意在大学上加重语气。

    声波震落黏在天花板上的白灰,我火上浇油,“对,十二岁的女孩勾引他。”

    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汪春脸色陷入谎言被戳破的灰败 ,“他是个好孩子。”她仍旧固执地重复,仿佛谎言说一百遍就能成真。

    “好孩子可不会强-奸。”我戳破她所有幻想。

    我最见不得这类‘乐观’的人,每天活在自己虚无的想象中,她本该为自己儿子犯下的罪孽忏悔一生。

    如果不是周围除了她没人愿意照顾张元英那我说什么都不会把张元英交给她。

    ‘乐观’的人活在自己的想象里,她的儿子被勾引被诬陷,等她儿子出来,她带着他改名换姓远走他乡在没人认识的地方开始新生活。为此她需要很多的钱,只要我给的钱够多她能把张元英当成自己亲妈照料。

    从前我并不敢过于激怒她,但现在不同了——张元英月底就出国。

    “我听说哪怕在监狱里强-奸犯地位也是最低的,你猜你家的强-奸犯还回得来吗?”

    “我儿子不是强-奸犯!”汪春用指甲卡着我腰间的肉,露出张布满泪痕的面孔。我毫无怜悯之心只觉得她面目可憎,捉住汪春手腕用力推开。

    生了强-奸犯她怎么还有脸活着,她该和她的强-奸犯儿子一起下地狱!

    ‘那你呢,你为什么还恬不知耻的活着?’镜子里的青阳碧钻进我心里,我打了个冷颤,是啊,我又为什么苟延残喘?

    停下!别再想!我强行停下脱轨的思想列车,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打算去看看张元英。

    快步绕过木板往另一边去,张元英不知何时醒了,她半坐在躺椅上,搭在身上地薄毯沿着大腿滑落。她仰头盯着天花板怔怔出神,一动不动像破旧人偶,生满锈的机器。心里的空白已经将她完全吞噬,留下的只有空洞洞皮囊。

    看着她我忽然怒不可遏,又一个逃避的人,张元英做的更加彻底,她在心里催生出空白,任由空白将她的灵魂吞噬,自顾自逃去没有痛苦的世界,那我呢?

    那我呢?

    第9章 【2014】好如命运捉弄

    唐可心仿佛人间蒸发。

    自从八月初南大一别后,他再没出现过。这很反常,往日里我不止扮演唐可心的男朋友,在他的心里我的存在更类似于一种支柱。

    尽管这样想难免有自恋嫌疑,但我能从他眼睛里看见,迷惘和仿徨。也不知他是怀揣了多大又多令人绝望的秘密,竟然谁也不敢告诉,精神被秘密压垮,脆弱到需要从我一个陌生人身上汲取力量。而现在我能窥知一二,他的恐惧根源都来自于——写在日记本中的y。

    他总是像小动物般依赖着我,而我出于某种不可说的掌控欲,也默认他的依赖。

    任何被允许靠近我的人,都必须将脆弱的咽喉袒露在我的掌心下。

    时间滚轴往前推,已过去一周,时间来到八月中旬。

    我决定去找他,当然不是因为将唐可心当成了朋友一类的人,也不是唐可心在我心里占据多大分量。我仅仅愤怒于他不告而别的行为,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自愿,他既然走进了我的世界,被允许袒露出柔软的肚皮和脆弱脖颈留在我身边。

    那他理应将我视作更上位的人,想远离,想结束都由不得他来决定。

    周三早晨七点我出了门,坐公交车去南大。

    到南大时已经九点半,大门络绎不绝的学生来往。

    贴在一名背着书包的眼镜男身后,顺利借用他的校园卡混进校园。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学生,我特意带了鸭舌帽挡住灰色挑染碎金的短发,还背上了黑色双肩包。

    说到这头花哨的头发,自然不是我想当花孔雀拿油漆给自己喷彩。就酒韵上班时,想看场子身上总要有一两个让人一看就觉得是狠人的标志。

    当时大老板给了我两个选择,纹身和染发。

    我选了第二个。

    自我和唐可心私下勾搭上,没过两月就从酒韵辞了职,一头灰发没定时上漆,有些褪色。

    如今看起来,怏怏的,像蒙了层雾,没什么精气神。

    唐可心经常带我来他学校,我轻车熟路地找到唐可心宿舍楼。

    到唐可心宿舍楼的路我记得最清楚,他曾经乐衷于带我来他宿舍楼下,和我一起站在向阳的一边,斜斜的日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服务当然不便宜,站一次八百块。

    宿管大妈怀里抱了只橘猫歪坐在圈椅里打瞌睡,察觉到我的动作,她眼皮微掀又放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视若无睹地继续瞌睡。

    应该是曾经多次跟着唐可心来往,让她误以为我也是南大的学生,省了很多功夫。

    我走进电梯,按了七层的按钮。

    电梯一路不带歇,直上七楼。九点是个很尴尬的时间,有早课的学生已经出门,还留在教学楼的学生准时前夜熬了大夜还在补觉,整个教学楼寂静无声。

    按钮熄灭,电梯门缓缓打开。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我压了压鸭舌帽,找到704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