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怕我?”我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岑微雨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自然,他尽力放松身体,摇头:“没有,有些热。”

    殊不知,掩耳盗铃更加明显。

    怕我?怕我什么?

    我注意到他不自觉抿起的下嘴唇,福至心灵地悟了。

    哦,怕我这死同性恋又搞偷袭。

    不过他真是想多了,咖啡店那次只是冲动,同样的冲动不会出现两次。

    “我可以告诉你易中天的是谁,但你也得回答我一个问题,以及要按照约定送张元英出国。”我起身拖动椅子,离他更远。

    随着我离开岑微雨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好。”

    紧接着我毫无心理负担将地把唐可心卖得干干净净,这是他用爱愚弄我的代价。一切和盘托出,包括我和唐可心的雇佣关系,以及易中天才是y。

    很奇怪,我抗拒岑微雨的同时又对他抱有说不出原因的信任,我笃定他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听完后岑微雨眉头紧蹙,起身走到阳台上,关上玻璃门,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接连播出数个电话。

    我看向挂在墙壁上的时钟,足足过了十三分钟他才回来。

    他的睫毛上沾了些晚露,钝钝的眼垂耷拉着,整个人周围气压极低。

    看来自己可爱的弟弟是个同性恋,甚至还是个偏执狂这件事把他打击得不轻。

    岑微雨显然不会告诉我他打算怎么处理唐可心和易中天,他将自己座的椅子推进书桌,送客的姿态不言而喻,“你想问我什么?”他疑惑的看向我。

    我身子前倾,眼神锐利,“你认不认一千年前雍朝的大司马亓官微?”

    问法很有歧义,亓官微是千年前的古人,一般人的问法应该是了不了解,知不知道。

    视线紧紧锁着岑微雨,不肯错过他脸上可能出现的一丝一毫变化。

    但他果然如我所想,很有原则,很规矩。

    他迟疑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嘴唇,又将手藏在衣袖中,表情是我没见过的茫然。

    “我在梦里见过。”

    第12章 【旧梦】天空停止延伸

    耳听或为假,眼见可作真。

    直到亓官微作为太子属官搬来东宫的一个月后我才相信,当日在春江夜经历的一切并不是我白日躲懒时的一场大梦。

    亓官微真的来了,就在九月初。整整一个月我都处于飘忽状态,既不敢信那样骄傲的亓官微居然甘心屈居人下,又忍不住隐隐自得。

    西北角的藤院专供属官议事,往日我哪怕喝劈了酒在宫里闲逛,脚也绝不往藤院多迈一步。

    一群酒囊饭袋看得倒胃口。

    亓官微初来的一个月我真恨不得住在藤院,长在藤院。出于说不清的虚荣心,我总爱在属官们办公时叫人抬把椅子坐在最上手,哪怕什么也不做,干巴巴看一天都心觉有意思。

    鉴于我去得次数过勤,原本能混则混的属官们一改昔日颓样,时而埋头奋笔疾书,时而激烈谈论。

    亓官微和那群装样子的属官不同,他会一丝不苟的帮我参谋朝廷派下来的无关紧要的杂事,甚至会抽空帮我理清一团乱麻的陈年账本。

    面对我时不时的刁难也显得宽宏大量。

    这样一比倒显得我小家子气,揪着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放。

    我和亓官微的孽缘源于一场单方面的不甘。

    在很多年前,那时我太小,记不清是五岁还是六岁,和母妃一起住在宫里最偏僻的卉楼。负责照顾我们的是一名瞎了左眼的老嬷嬷,据说是手脚不干净,私拿主子物件被发现,主子一怒之下命人剜了他一只眼,又瞎又丑的嬷嬷被发配来卉园。

    我倒是很喜欢她,母妃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她被圈养在卉楼一步也不敢离开,而我被护在母妃的羽翼之下同样禁锢在卉楼。卉楼来了个不规矩的嬷嬷,她会躲懒,会嫌卉楼清苦,会带遗忘的皇子出去见世面。

    现在想来,她该是很自得,自得于以奴婢的身份凌驾于皇子之上。

    她会带我去御花园,我们躲在御花园的假山里,把眼睛贴在狭小的缝隙上往外看。

    “瞧见没?那个穿粉带金花的,”她撇嘴,整个人像面皮贴在假山上。

    “那是陛下最宠爱的昭玉夫人,身上穿的琉璃彩,寸布寸金。身上掉下一条线,你们母子用一辈子都用不完。”她的话堪称冒犯。

    我蹲在她身下,也学着她的样子贴在缝隙上往外看,姹紫嫣红的花,翩翩飞舞的蝴蝶,香风阵阵的人。我舍不得眨眼,生怕错过这些从未见过的炫丽景象。

    卉楼是座围楼样的建筑,住着许多宫中失意人。我经常能听见幽怨啜泣声,像啼血的鸟。我害怕这些声音,拼了命的想逃离,但一切终是徒劳,卉楼的院太深,卉楼的天太窄。站在楼中往上看,天空仿佛被画上边界,停止延伸,而我被则困在四四方方的囚笼中。

    难得一见的鸟语花香,难得一见的浩远天空,我格外珍惜离开卉楼的短暂时光。

    嬷嬷的视线贪婪地追逐着穿金戴银的妃子夫人,而我所有的目光却被一道坐在水池旁的小身影吸引。

    那是个穿着宝蓝缎子衫踩着鹿皮小靴的男童,第一次在宫里见到同龄人,兴奋难已自持。我想问他是十六还是十八,喜欢吃枣糕吗?

    我扯住嬷嬷衣角,把男童所在的位置描述给她听,嬷嬷很快也看见了男童,她做作地捂嘴,指了指我又指向自己,最后摇摆食指,“他和我们可不一样,那位是司马家的麒麟子,将来也要做大司马的,至于你嘛。”她怜悯的看我。

    不同?有什么不同?

    “我父皇是天下共主!我是皇子!”我气鼓鼓地大声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