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不清楚,纪怀光却知道临清筠现在其实连骑马都很勉强,没被面具遮掩的半张脸也苍白不已。

    临清筠胸腹和左肩的几处伤口都险些让他丧命,但他还是不愿坐马车,全凭武艺底子撑着。

    脱下铠甲的临清筠恢复了平日俊逸如水的模样,即使有面具遮挡,纪怀光也不难感觉到他周身盈着的温润。

    可作为一军主将,临清筠同样非常杀伐果断,在很多事上都有他自己的坚持。

    这两种看似矛盾极端的气质似乎总能在他身上变化自如。

    知道确实问不出答案来,纪怀光终于作罢。

    但他还是暧昧地笑了笑,揶揄道:

    “行吧,等回去了我得看看到底是什么,把我们无牵无挂的大将军勾得归心似箭。”

    “不会是急着回去看哪家的窈窕淑女吧?”纪怀光故意说了个最离谱的猜测。

    临清筠拉着缰绳的手不动声色地紧了紧,却并不回答,只温声提醒他:

    “京都不比军中,回去了正经些,小心你爹上家法。”

    “我家老头子正忙着做贤臣呢,哪儿顾得上管我。”纪怀光漫不经心地说。

    两人都不再说话。

    临清筠凝视着京都的方向,安静思忖着什么。

    从那夜混乱的梦里醒来后,临清筠记不起任何内容,但某个念头却不断催促他早日回京。

    似乎若是迟了,他便会失去什么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或者某个人。

    那道明媚身影不断在临清筠脑海中浮现。

    他眉心微拧,眸色也不断转深。

    队伍又行进了一段路,临清筠发现前方有人正骑着马疾驰而来。

    是他留守京中的亲卫,夏问。

    “将军。”夏问勒紧缰绳在临清筠身边停下。

    临清筠长眸深敛,问:“公主府出了何事?”

    一旁的纪怀光心里微动。

    临清筠什么时候关心起公主的事来了?不知是哪位公主。

    “前几日宫中传言,皇上即将为江柔和范明真赐婚。”

    “公主的贴身侍女荷雪在今日卯时被遣出了府,后来公主府里也陆续有大批侍女和侍卫被遣回宫中各处。”

    听见夏问直呼云月公主江柔的姓名,纪怀光猜出让临清筠上心的应是唯阳公主江殊澜,插话道:

    “先帝驾崩之前不是已经给范明真和唯阳公主赐过婚了吗?虽没在人前宣过那道赐婚的圣旨,但这在京都那些人精眼里可不是什么秘密。”

    “还突然遣散这么多人,公主府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吧?”

    纪怀光故意问。

    瞬息之间,临清筠脑海里闪过一幅画面——

    他看见自己捧着某人素白纤弱的手,隐忍而克制地吻住她的唇。

    怀中的人脸色苍白却带着浅淡美好的笑意,她安静阖眸回吻他,长睫轻颤了几下,眼角便滑下晶莹剔透的泪水。

    是他和江殊澜。

    分明并非亲身经历,临清筠心底却划过一阵尖锐的疼痛,几乎让他攥不住缰绳。

    他凝了凝神,旋即策马扬鞭往前奔去。

    “临清筠!你不要命了!”纪怀光又急又气,立马夹紧马腹紧随其后。

    从寝殿往公主府门口走的路上,江殊澜漫不经心地看着雪花纷纷落下。

    府里的人已经明显少了很多,等人都换好,江殊澜才会放心。

    守孝这三年来她无心在意任何事,江柔和龙椅上那位应该都在她这里安插了人。

    想起龙椅上那位,她的亲叔叔江黎,江殊澜心里笼上了一层阴霾。

    上一世,她死后看着临清筠返京替自己报仇,才知道父皇和母后都死于江黎的设计和阴谋。

    就连那杯把江殊澜耗得油尽灯枯的茶,也是江黎派人,暗中将他女儿江柔准备的能致人痴傻的药换成了世上无人可解的奇毒。

    而替江黎调换药物,后来又多次派人追杀江殊澜的,正是范明真。

    江殊澜在正殿外的檐下驻足,垂眸抚了抚刚才叶嬷嬷塞给她的手炉,静静汲取着其中热意。

    等看着地上的积雪又厚了一些,江殊澜才继续缓步往府门口走去。

    “状元郎怎么跪在这儿?公主守孝这三年来不是一直闭门谢客吗?”

    “你忘了?昨天便是孝期最后一日。”

    “孤陋寡闻了吧,他哪里需要求到这儿来。听说宫里已经在为他和云月公主的婚事做准备了。”

    “可我怎么记得以前有传言说,先帝属意状元郎给唯阳公主当驸马……”

    “不是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嘛,换到别处也适用。”

    “公主出来了!”

    ……

    闻言,一直垂首跪在公主府门前的范明真猛地抬头,发现江殊澜竟当真平安无事地站在几级阶梯上,正自上而下地睨着他,眼底神色清而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