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柔给江殊澜下的药,江殊澜顺水推舟设计让他喝下。

    他曾想借这两个女人远离那些卑微低贱的过往,离成功也只有一步之遥。

    可最终却还是因为她们,他的所有计划与筹谋都功亏一篑。

    他没有家世,没有背景,虽曾做过几日万众瞩目的状元郎,风光无两,却也死死地被挡在权力之外,万般艰难也找不到往上爬的路。

    如今连最后的机会也葬送了,范明真终于确认,自己这一生其实只能到这个地步。

    或许早在被江殊澜救下的那个大雪天,他就该烂在泥泞冰冷的雪地里。

    当初是江殊澜把曙光递到他手里,让他以为离了小山村之后,自己可以有抱负,有作为。

    可今日也是她,亲自把他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他该恨她的。

    但毫无尊严地被绑在荷花缸里,慢慢清醒过来时,范明真却忍不住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忆——

    几年前自己从彻骨的寒凉里醒来时,江殊澜正面带忧虑地嘱咐随行太医,让他一定要把这个快被冻成雪人的书生救活。

    她曾想让他活,如今也想让他死。

    而他贱命一条,无论他怎么挣扎,生死都被掌握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手里。

    江柔低泣的哭声在夜色中传至范明真耳里,他忽然觉得很聒噪,烦闷地将头埋进水底,想获取片刻的安宁。

    可范明真想再出水面时,却被人用一只手死死按住了头。

    他只能勉力在水中挣扎,很快便呛了好几口水,死亡的窒息感一寸寸缚住他的心肺,让他眼前开始出现一片白茫茫的雪。

    几年前的那场雪簌簌地一直落到了今日,他正在重新被大雪掩埋。

    范明真突然就不想再做什么了。

    他很快安静下来,任由自己被那股力道按在水里,沉默感受着冰冷的水自他的口鼻不断灌入。

    临清筠无声地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流失。

    “杀一个已经有意求死的人,多无趣啊?”

    墨玄峤的声音忽然响起。

    临清筠冷着脸把范明真抓出水面,让他缓了几口气后又把他按进水里。

    等范明真再从下意识的挣扎变得无动于衷时,临清筠又重复着,怜悯似地让他可以短暂呼吸几次。

    “欣赏着他在求生与求死之间徘徊,是不是还算有趣?”

    临清筠不耐地压了压眉梢,“滚。”

    墨玄峤闲倚在廊下,饶有兴味地问:“你应当也知道江殊澜去冷宫做什么吧?”

    听江殊澜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临清筠神色阴沉地将范明真往更深的水底按去,在他濒死时才松了手,放他自己挣出水面大口汲取空气。

    “啧,我还以为他当真想死呢。原来只是没被逼到绝境。”

    见范明真并未完全放弃求生,或者说并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墨玄峤出声讽刺道。

    “咳、咳!”

    范明真大口呛咳着,无力说出什么来。

    太可笑了。

    这两个人杀他之前,都还要再羞辱他一番。

    所有人都可以踩在他身上。

    “临将军,你说,公主想杀的人此时死了没有?”

    墨玄峤似是并不打算等到临清筠的回答,又自顾自说道:

    “我猜,范明真若是死在你手上,她也定不会觉得这件事与你有关,你仍会是她眼中的翩翩君子。”

    “就好像今日江柔出丑时,她似乎就以为是我干的。”

    那会儿墨玄峤曾对上江殊澜的眼神,看出她目光中的怀疑意味。

    可惜了,他没能赶在临清筠之前。

    “还有那个侍女的死和那把火,她应该也丝毫没有怀疑过你吧?毕竟在她面前时,你实在太正直,太像个好人了。”

    临清筠重新把范明真的命握在手里,以生死之间的距离继续折磨着他,用他面对死亡时的无措与挣扎消耗自己内心的暴戾。

    “今夜去冷宫杀人,她带的是护卫而不是你。因为很多事情,比起你,其实她更愿意交托给自己的护卫。”

    “不能亲手帮她杀了想杀的人,你是不是跟我一样,觉得很遗憾?”

    “其实你也并没有拥有过完整的她吧?”

    临清筠眼底戾气丛生,神情阴沉得骇人,黑眸紧紧锁着水底的范明真。

    感知到他毫不掩饰的杀意,墨玄峤却恍若未觉,仍像闲话家常似地问:

    “人人都以为她喜欢你,但你说,她喜欢的,究竟是哪一个你呢?”

    “是此时这个以折磨人为乐,恨不能把范明真和我一刀刀凌迟的,还是那个假……”

    墨玄峤的声音骤然顿住。

    因临清筠已迅速迫近,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难以再说出一个字来。

    气息一点点抽离,死亡离他越来越近,墨玄峤丝毫没有挣扎,眼底甚至还泛着兴奋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