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推开,唇色尚且苍白的晏平生从门外走入。

    他矮身,半跪在盘坐的谢微之身前,眸光比起往日,多了一分深邃。

    额头相抵,晏平生看着谢微之低垂的睫羽,嘴边不自觉带了笑意:微之,这里就是你要带我来的人间啊。

    他的手抚上谢微之的侧脸,温柔而不舍。

    好好睡一觉吧。晏平生轻声道,一道神念自额头相抵处传过,叫谢微之的神魂沉入更深安眠。

    等我回来。

    他会回来,回到她身边。

    晏平生抱起沉睡的谢微之,缓缓走到床榻边,低身将她安置在榻上。

    这一刻,他垂首望着谢微之安静的侧颜,有最深沉的不舍。

    终于,他转身,消失在房中。

    床榻上,谢微之慢慢皱起了眉头。

    谢微之觉得,她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有瀛洲秘境里,与她初识的明霜寒,篝火前,一向冷漠的剑修嘴角弯起些微弧度,转眼,又是琼华峰上,冰寒如霜雪的无情剑尊。

    谢微之持着秋水,剑尖刺入他心口,琼华峰的风雪之中,她并指在剑刃:你我之间,便如此剑

    断剑落地,谢微之毫不犹豫地转身,伴着漫天风雪离开。

    前辈清秀腼腆的小书生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

    微之。脸庞青涩渐去的清风走在她身边,温声道,不要总是喝那么多酒。

    谢微之侧过头,双目之中尽为墨色的小书生站在小苍山上,抬手要画下血屠符的最后一笔。

    眼前的画面就在猩红的血屠符中破碎开,容迟出现在她面前,神情痛苦挣扎:微之

    三滴心头血从心口处涌出,谢微之转身,没有再看他一眼。

    一身红衣的燕麟于梨花树下抚琴,他抬头,望着谢微之,笑意寥落。

    倏而,他又变作三千青丝尽做霜白的闻清觞。

    谢微之闭上了眼。

    微之九韶眼尾一抹飞红灼目,他状若亲密地靠在谢微之身侧,拖长尾音,暧昧地唤着她的名字。

    微之,你借我一条命,去斩天命吧。九条白色狐尾在身后展开,九韶笑着,眼中却是伤悲。

    微之,恨我吧,这样,你就会永远记得我了。

    谢微之握住千机,带着漠然的眼神,挥手斩去他三尾。

    阿姐,别走雪地中,双手鲜血淋漓,伤可见骨的相里镜跪在原处,满是慌乱。

    她看着他从凄惶无依的少年长成风姿无双的世家公子,伴他煮酒烹茶,然后在他大仇得报,君临天下的前夕,决绝离去。

    微之,你是我的。离渊执迷地看进她眼中,你要回到我身边。

    业火红莲燃烧,淹没了他的身形。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那条小黑蛇在她面前委屈道。

    那就留下吧。

    深秋,山间草木凋零,一条黑蛇从谢微之腕上飞出,化为龙形,长啸而去。

    她孤身站在原地,默然望着这一幕。

    所有的景象破碎开,四周一片漆黑,谢微之再次回到了虚空之中。

    业火重燃,她茫然四顾,直到一片白光落入她怀中。

    平生谢微之呢喃道。

    床榻之间,安然躺在其上的谢微之眼角,缓缓落下一道泪痕。

    坐在床边的容迟看着这一幕,神情怔忪,久久失语。

    这竟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谢微之落泪。

    即便当日被取心头血之时,谢微之,也没有落过一滴泪。

    大约是,他还不值得她落泪。

    只是现在,她是为了谁在落泪呢?

    容迟低低地咳嗽两声,他的伤并未痊愈,司擎的三剑,如何是轻易能接下的。但他醒来后,听闻谷中弟子言道谢微之在此,终究忍不住前来。

    抬起手,容迟想拭去谢微之颊上眼泪,便在这一刻,床榻之间的谢微之忽地惊醒:平生

    她坐起身,手中抓住了容迟的衣袖,面上神情有三分惊惶三分不安。

    谢微之急促地呼吸着,片刻后才平复下心绪,她转头看着容迟:小晏呢?

    小晏在哪里?!

    她盯着容迟,不管其他,只等他一个答案。

    容迟看着自己被握住的衣袖,苦笑一声:若你是问与你同来的道友,他已然离去。

    谢微之微抿下唇,翻身坐起,急急向外走去。

    小晏

    平生

    晏平生,你这个傻子!

    你要独身一人去迎战天道,可有问过我?!

    我答应了带你来人间,那便是天道,也不能拦

    微之。容迟在她身后唤。

    谢微之的手,已经推开了门。

    他对你,很重要么?

    门外日光洒落在她面上,谢微之的眼睫染上一层金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