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如今文圣与子书重明不在,湛晨便是心中有再多苦水,也只能默默咽下。他是上阳大师兄,便不能在众弟子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有时实在心中郁结,湛晨便会来这眠山居坐一坐,容自己有一时半刻的喘息。

    欲诛域外荒魂,先杀本尊

    湛晨眼露怔然,久久不能回神。

    这位谢尊者,一生真是我等无法企及的跌宕。桃夭停在湛晨身侧,轻轻叹息道。

    她为何,要为一域外荒魂,与天下苍生为敌?湛晨喃喃问道。

    桃夭便答:许是因为,那是她无法割舍的存在。

    就像她于大师兄,也是这般无法割舍的存在?湛晨侧头看向桃夭,其实现在他才是上阳书院的大师兄,但是湛晨还是如往日一般将子书重明唤作大师兄。

    就好像,他还在一样。

    桃夭愣了一瞬,笑道:当是如此。

    正因为谢微之对子书重明而言无法割舍,他才只能渡神魂入世,尝七情八苦,寻一个解脱的可能。

    湛晨低下头,看着脚边霜红的落叶,良久才道:谢尊者于大师兄有半师之谊,而我上阳弟子,皆受大师兄深恩,域外荒魂之事,实在不该插手。师姐以为如何?

    桃夭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湛晨会这么说。

    东方光柱耀眼灼目,桃夭温柔笑道:你如今是书院大师兄,心中既有决断,只管去做便是。

    她将一缕鬓发顺到耳后,又轻声道:若是重明知道你这么做,一定也会开心的吧。

    湛晨垂眸,睫羽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总有一日,大师兄会回来的。

    桃夭点头,眼中微有些湿润:我也相信,总有一日,重明会回到上阳。

    他是上阳书院大师兄,总有一日,他会回到这里。

    湖海之滨,巨大得如同一座孤岛的云龟遨游在水中,却未曾掀起太多波浪。

    文圣端坐在云龟背上,他还是一身蓑衣斗笠,寻常得同凡世任何一个老渔翁都没有差别。

    大人不去东境?云龟从水下抬头,问道,这可是数千年来,天道第一次以气运交换驱使修士。

    气运,可是平日求也求不来的好东西。

    那修罗女与我劣徒有半师之谊,便为她引重明入符道,此战,不去也罢。文圣沧桑的眼中透出洞察世事的澄明。

    您就不怕域外荒魂作乱,颠覆此界?云龟又问。

    文圣答:倘若有那一日,自是拼却性命,也要将其诛杀。只是如今,域外荒魂未行恶事,我等为何定要遵那天命?

    他想做人,又有什么错呢?

    天命无情...文圣喃喃道,他也很好奇,此番,他们能不能挣脱这所谓天命。

    云龟没有在意他这句话,看向东方,口中道:大人,那修罗女,为何要为域外荒魂做到如此地步?

    文圣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他笑道:不过是,情之所钟者,不惧生,不惧死(注二)。

    上阳书院,地下暗室之中。

    子书重明盘坐在正中,脊背挺直。

    他的头微微垂下,在黑暗中,凝成一尊亘古的雕塑。

    第104章 尾声(下)

    摘星阁禁地, 十万大山,九尾天狐族地。

    山洞中,九韶盘坐在石座上, 面前是九尾天狐一族族长才有资格继承的天狐舍利。

    九韶的父亲死后,族中无人能融合这枚留下的天狐舍利, 九尾天狐一族也就一直未曾有新的族长。

    眼尾飞红如血,九韶面上敛去笑意时,竟显出几分清冷。

    你自以为是为了我好, 却从来没有问过,我是否愿意。

    九韶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山洞中, 带着几分寥落与倦怠。

    比起摘星阁少主,比起所谓自由,如果可以选择,九韶宁愿留在十万大山中,同九尾天狐族中每一只幼崽一样, 奔跑在阳光下,每日醒来最烦恼的,不过吃睡二字。

    你从不曾在意我的心愿,那么这一次, 我便也不要遂你的心意。九韶抬起手, 慢慢触向那枚光彩熠熠的天狐舍利。

    融合了天狐舍利, 便是九尾天狐下一任族长, 也意味着,九韶从此以后, 便再不能长久离开十万大山。

    当日他父亲将他送走,便是希望他余生不必禁锢于此,能得自由。

    可最后, 九韶还是回到了十万大山。

    红光盛放,九韶眼底一片平静淡漠,天狐舍利入体,他一身气息节节攀升,化神合道渡劫

    十万大山通往修真界的界门处,九韶红衣飒然,九条雪白狐尾在身后张开,眼尾飞红如血落。

    天狐之主?你挡在界门前作甚!

    天道有令,诛杀域外荒魂者,得气运加身,这是我等离开十万大山最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