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婶帮他们做了两天饭也是石叔授意的,毕竟盘山山脚下好不容易来个邻居,自然要打好关系。

    第四日,里正拄着拐杖来到岑家小院,和岑父坐在院中商量了半天,最终拟定在三月三那天,大漠乡开办学堂,愿意送孩子去学堂的,需向岑道年交束脩,而里正则负责差人将祠堂旁的几间屋子打扫干净,安置桌椅,供学堂上学用。

    敲定之后,岑道年心中一直悬起的石头总算是落地,只待开春种地,开办学堂两件大事。

    里正告诉大漠乡的人,岑道年曾是乙等进士,因身体孱弱,不想操劳,所以辞官归田。

    决明倒是没看出岑道年哪里“孱弱”了,除了身子骨没有常年下地劳作的农民强健以外,走路带风,比一般青壮小伙子走的都快。

    大漠乡民风淳朴,十里八乡都没有一个村子能像大漠乡这样有福气,能让一位夫子落脚,里正说完开办学堂的事,不等天黑,就已有人见到岑道年乐呵呵地打招呼,想方设法骗岑道年去家里吃一顿便饭,那亲热的态度仿佛是遇到了失散几十年的亲兄弟一样。

    而决明,蹲在家门口,思考怎么改善生活。

    眼下春寒地冻,只能种点耐寒的蔬菜,等天暖和了,菜长出来一茬再换旁的种。

    决明搓手手,在屋后转了几圈,这里虽说是山脚,但是离后面的那座大山还有段距离,中间有不少空地,也是属于这座小院的,只不过空地没人种过东西,算是荒地。

    问岑父要了纸笔,决明躲在屋里规划了一番,将后面的空地划为两部分,一部分用来种菜,一部分预留用来种果苗,有钱的话就把这两块地圈起来,小院打通一个后门,进出方便。

    计划好后,岑道年跟里正喝了顿酒,去县城将小院和荒地的地契过了,决明同岑道年一闲下来就开始翻地整地。

    春雨一过,这片小乡村一天一个样,光秃秃的山渐渐披上一点嫩绿。

    趁着天晴,决明找来簸箕和扫把,先把扫把绑在竹竿上,将几个屋子的屋顶扫一遍,开门窗通风。

    接着把屋里的墙面打扫一遍,山脚处干燥,屋内除了几个蜘蛛以外,没有别的虫子,屋内地板铺的也是青石,洒扫一番后,干净亮堂不少。

    原先屋子的主人留在这儿的只有一张床和堂屋的一张桌子,决明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岑父向石叔打听了木匠,吃过午饭后去镇上买床。

    决明带着五岁大的弟弟,把院子里的杂草拔掉,墙上的青苔用竹片刮下来,再泼上水用刷子仔细刷一遍,青砖铺就的地面冲上井水,拿扫帚刷扫的干干净净地,等太阳晒干,整个小院焕发出一种别样的生机。

    岑朝安就在一边给哥哥递东西,一会问哥哥渴不渴,一会让哥哥歇一歇擦擦汗,决明心里熨帖无比,这弟弟真贴心。

    两人打扫完,岑道年也回来了,在他身后,木匠驾着驴车到山脚下,三个壮丁一起将木床抬到院里,小心翼翼地放进屋内。

    把人请到院子里喝茶,岑父趁机问决明:“朝安还小,先跟着我睡,东西两个厢房,你想住哪个?”

    东厢房靠着东厨,窗户又大,决明不假思索地选择东厢房。

    等木匠和他儿子稍微歇息了一会后,又回去把岑家定的桌、柜、椅子拉来,这下才算是齐全。

    趁天色还早,岑父去镇上,置办些其他物件。

    决明把屋里拾掇妥当,扛着小锄头将屋后开好的荒地再翻一遍,岑朝安蹲在后面,把土里面的石头捡出来扔在一边。

    正午时候,决明先回家一步,做饭,等两人回家吃饭。

    岑道年觉得,这等“耕作北屋后,悠然见南山”,一点不亚于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闲适自在。

    等地翻的的差不多,决明请教石婶初春该种些什么青菜,趁着村中屠户去镇上,决明跟着岑父,一同搭上屠户的牛车,摇摇晃晃往善堂镇走。

    这还是决明第一次从村里走出去,过了小桥走到大路,路上全是黄土压实成的土路,路两旁皆是连片的树林,透过树林依稀可以看到那边有开垦好的田地。

    大漠乡离善堂镇不远,沿途仅有几个小村子,没过几个时辰,胡屠户将牛车停在善堂镇路口,给岑家父子俩指路,“岑夫子,往东走,两侧都是卖菜的,还有其他商铺。”

    岑道年拱手:“多谢胡兄。”

    决明从牛车上蹦下来,朝胡屠户挥挥手,“多谢胡伯伯。”

    “哎,客气什么。”胡屠户挠挠头,“夫子叫俺胡屠屠就行,俺就叫这个名。”

    三人道别,胡屠户驾着牛车去送肉,岑道年带着决明一起去买东西。

    到杂货店,决明拿出小本本,按单子买了几样菜种,岑父买了一些米面蔬菜,两人提着东西,坐在镇上小巷口的馄饨摊上。

    “两碗馄饨!”岑道年喊。

    决明出神地看着煮馄饨的人把皮薄馅足的馄饨下入翻腾的滚水之中,又拿出两个粗瓷大碗,往里放紫菜,小虾米,再浇上熬好的高汤,待馄饨煮熟之后,用漏勺将馄饨沥出,放入粗瓷大碗中。

    点上两滴香油,馄饨小摊老板扭身,端着大碗,带着褶子的脸浮现出笑意。

    “馄饨好嘞——”

    两碗热腾腾的馄饨摆上桌。

    “快吃,趁着朝安不知道。”岑道年一本正经地开起了玩笑,决明抿嘴笑笑,拿起筷子,唏哩呼噜地把混沌吃完,又把馄饨汤喝个七七八八,决明放下筷子。

    岑道年刚刚吃完三个馄饨。

    ——自己的动作是不是太粗鲁了?

    ——会不会被岑道年看出端倪?

    决明端坐在方桌前,看着岑道年,眼中透着紧张不安。

    “……是为父考虑不周,应该早点带你吃点东西的。”岑道年目光温和,声音缓慢,似乎带着一种魔力,“要不要再来一碗?”

    这种魔力是决明从来不敢奢望的一种感情,是一个父亲对孩子最真挚无暇的关心。

    决明忙低下头,忍住眼眶的泪水,“我吃饱了。”

    一家四口,有三个人都在忙着搞科研,没有人关心过八岁决明吃饭的问题,从小决明拿着老爹给的钱,去小区外的便利店买一堆零食,坐在沙发上吃。

    一直到决明有灶台那么高了,开始自己做饭。

    岑道年微微颔首,不再追问,飞快用筷子夹着馄饨吃,衣袂舞动,一双拿着筷子的手,修长洁白。

    ——既然顶替了岑决明的身份,就替他好好守护他的家人,希望岑决明能够安心地离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