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懵了一瞬,太阳穴剧烈地痛起来。

    这……该不会是还在做梦吧?

    回想一番昨天他因为找糯崽迟到了几分钟,被当众辞退,晚上跟卓亦签和吕程借酒浇了个愁。虽然喝大了,但他还是能确定自己是后半夜老老实实摸回了家的。

    而且明明一睁眼时也是在自家卧室,怎么接了杯水就成这样了?

    而这水,微咸,彻骨地凉。

    恐惧就这样沿着皮肤穿入心脏,尹深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恶作剧,数到一百睁开眼睛后只有他自己站在空荡荡的旷野上。

    周围安静地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

    嗵、嗵、嗵……

    等等。

    好像……不止是心跳。

    尹深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茫然地划着水,最后顺着声音抬头,被头顶上一个球形的东西晃了眼睛。

    抬手遮住日光,再看时,赫然发现那是悬浮在半空的一个半透明圆球,晶莹剔透像个气泡,而里面正摊着一只长相奇特的怪鱼,两只跟人一样的胳膊叠在一起,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球壁。

    这玩意儿……画风有点精致啊,尹深眯眼看着它流线型的身体、肩膀处流光溢彩的鱼鳞,职业病就犯了,想把它拖进ater里加个背景然后上交给甲方爸爸。

    ——说不定能免于被炒鱿鱼。

    “我说……”

    那东西对尹深淡定审视态度感到不满,有种被人打量估价的感觉,它略微直了直滑溜溜的鱼背,露出半条威风凛凛的暗青色鱼尾,闷声说道:“你总算看到我了。”

    说完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排尖利的深红牙齿。

    尹深嘴角一抽,生怕它那颗尖牙戳破了气泡导致整条鱼掉下来。这种莫名的担忧甚至一度压过了恐惧。

    他没说话。对方也懒洋洋地不着急,盯着尹深看了片刻才舔舔嘴巴说道:“好吧,我是你的引路人,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尹深下意识地诧异道:“你说你是引路什么?”

    问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关注点有点歪。

    “引路人,”怪鱼嘴角抽了下,紧接着说道:“现在你还可以再问两个。”

    ??

    这不犯规吗!

    尹深道:“你可没说只能问三个问题啊,我刚才那句不算吧?”

    “算。”怪鱼笃定道,甚至有点沾沾自喜:“好了,现在还剩一个。”

    尹深闻言,一口气哽在肺里,差点沉进深海自行了断。他忍住了骂人的冲动,毕竟在人家地盘上,细细想了片刻,在“这是哪”和“你是什么”之间犹豫少顷,最后开口道:“我……怎样才能回家?”

    怪鱼露出几分任务完成般轻松的表情,这令尹深觉得有点眼熟,细想下来像极了隔壁工位的小王加班到凌晨一点终于完成工作时的样子。

    跟自己说几句话而已有这么累吗?

    “很简单,活着,找到你的灯。”

    随着话音落下,气泡“啪”地一声破碎,怪鱼擦着尹深的脸掉进水里,那一瞬间尹深甚至看见了它鱼脸上露出的愉快的神情。

    看来刚才它是被困在气泡里面的。

    就当尹深满怀期待地看向它希望它能发挥一下职责带个路的时候,怪鱼甩甩尾巴,掉头消失了。

    “哎——”

    尹深看着四面八方无边无际的海水欲哭无泪。

    说好的引路呢?

    早知道刚才不问那么终极的问题了,说什么活下去,泡在海水里他能活多久?

    而此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云朵像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乌压压地沉作一团,海水之下也不再平静,尹深似乎看见一些黑色的影子在水中一闪即逝,再一眨眼又杳无踪迹。

    他四肢已经冰凉,咬着牙沉入水中查看。但能见度太低,只有余光里黑色的影子忽远忽近。

    气息用尽,尹深探出水面,不远处忽然冒出一艘船,他眼睛一亮,顾不得肺里冰凉的痛意,朝那艘船游去。

    是艘斑驳的旧船。

    看上去颇有年代感了,生锈的铁皮之下隐约可见复古花纹,船身上一串红色字母,也因为长期航行而失去艳色,油漆和锈迹混合在一起,形成丝丝缕缕的痕迹,更像用血写上去的某种不详的诅咒。

    但这艘船在小腿随时可能抽筋的尹深看来简直是金光闪闪的救命稻草。更令人欣慰的是,船头甲板上似乎有人影晃过。

    “喂!”尹深挥着手,大声喊道:“有人吗!”

    船头处很快涌上来三四个男人,他们看见水中的尹深,丝毫不惊讶,反而目光不善地盯着他交头接耳了一番,之后才朝尹深扔来救生圈。

    “多谢。”

    上船后,尹深扶着船舷喘气,身下很快便是一洼水。甲板风大,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在水里泡了半晌,尹深感觉自己快凉透了。

    “还好么?”

    尹深抬头,见一个戴眼镜的短发男子半蹲在他身旁。是刚才看到的三四个男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