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深想起早上他和李陵舟在稻田里被发现。顿时有些后怕,虽然单打独斗他并不怕这些居民,但若是群起而攻之……对此他也是曾以为不至于的,但现在看来,下限是要刷新了。

    挑着无人小路回到荒楼,阿妙依旧在徘徊,像只灯下的孤魂野鬼。但是她换了个位置,不知道是不是被胥阙无意间那句话给吓着了,她徘徊的地点变成了宿舍楼里面。

    见尹深和李陵舟两人回来,她顿时有些失望。但很快也意识到这样的不礼貌,勉强地笑了起来,说道:“没事吧?是不是没有找到小溪?我想了一下,也可能是我记错了位置……”

    “不,位置没有错,”尹深简明地说道:“她回不来了。你没出去是对的,那位阿姨,以后不要再找了。”

    “啊?”

    阿妙愣住了,她战了一会儿,才慢慢理解尹深话中的意思,眼里闪过一丝不安。

    房间里,卓亦签听闻了前因后果,十分愤懑道:“简直岂有此理!这里都没有法制的吗?杀了人不用偿命的吗?那镇长干什么吃的!”

    尹深听着他骂,没有说话,视线一直盯着窗外,但是今晚,白魂并没有出现。

    耳边依旧是呜呜咽咽的哭泣声伴人入眠,尹深皱眉翻了几个身,然后熟门熟路地抱着被子去了对面床上。

    此时只有清凉的怀抱才能驱赶走噪音,还他世界一个清静。

    第四日。

    尹深醒得晚,他起来第一件事依旧是看白魂的踪影,全无所得后,正要躺回去,却发现卓亦签瞪着一双讶异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亦签的视角一定十分修罗——一觉醒来发现我的好兄弟跟我的死对头睡在一起。

    果不其然,卓亦签选择不接受现实,他重新躺回去,合上眼睛,决定待机重启。

    十分钟后,尹深推了卓亦签一把:“别装死,我们要去荒楼了,走不走?”

    卓亦签一轱辘从床上爬起来,瞟了眼李陵舟,欲言又止了半天,说道:“等我穿个鞋。”

    尹深走出房间的时候,心里莫名地跳了两下,这个世界里夺人性命的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静谧的夜晚无事发生,可是天一亮起,总是有人暴毙而亡。

    今天又会是谁呢。

    “喂,等会我啊……”

    卓亦签一边单手提着鞋一边跳着追出来,尹深放慢了脚步,看见一个队友从房间里拐出来,他没来得及关门,打了个招呼。

    是昨天跟姚程一起逃避进楼的宫文。

    宫文像是生怕被尹深等人带去荒楼似的,打完招呼又表演痕迹极强地说道:“我忽然想起来有东西没带,你们先走,先走……”

    尹深无意间瞟过他的房间,他和姚程单独住了一间,此时姚程还在睡着,被子蒙着头。

    “那今天的食水也交给你们解决吧。”尹深格外识趣地说道。

    “放心!我们一会儿就出门!”宫文连忙道。

    尹深点头,又补充道:“镇子上的人对我们敌意很大,在外面也要小心些,别被认出来。”

    宫文感激地点头,虽然他没太明白尹深的担忧是从何来。

    然而没过多久,当尹深刚到走廊尽头准备下楼时,却听见一声惊恐的惨叫从宫文的房间里传出。

    “怎么可能……”

    尹深怔了一下,几人面面相觑,随即冲了回来,卓亦签撞开宫文的房门,赫然看见宫文跌坐在地上抱着一只瓷瓶干呕。而姚程的被子被掀开,他面朝上躺着,露出模糊的一张脸。

    一夜之间,他脸颊上的皮肤已经彻底坏死了,脖子上也有好几条抓痕,或许是痒得难受才抓出来的,而死因……他瞪着一双眼睛,眼球外凸,倒像是被吓死的。

    “你跟他一个房间,居然没发现异样?”牧承也半蹲在宫文面前,面色冷峻地质问道。

    宫文把花瓶推到一边,苍白着一张脸回忆片刻,才说道:“我早上听见他一直在挠自己,我就是被这声音吵醒的。但是我叫他没反应,过了一会儿声音也没了,我以为他就是又睡着了,谁知道……谁知道会是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我们根本就没有去过三层,我们什么都没有看见,为什么会是他……”

    宫文被吓得不轻,正面看到了队友的惨状不说,自以为安全无虞的信心也彻底被打破,命运像是同他们开了个玩笑,故意在他面前带走了自以为是的姚程。

    “你离开过房间吗?”李陵舟忽然问道。

    “离开……我想想……”

    动静引来了更多的队友,他们在门口窃窃私语,神情困惑,看不出是庆幸更多一些,还是同情更多一些。

    “对了,”宫文道:“我凌晨的时候去上了厕所,但是……但是没有人来过啊,一切都非常正常,他究竟……是诅咒!一定是诅咒作祟……”

    宫文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他目光定定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处,数秒之后,眼睛忽然一亮,说道:“我明白了,口腔溃疡……”

    仿佛在无数纷乱的暗示中揪出了一根线头,宫文惊吓过度,话讲的乱七八糟。但是尹深在他说出那四个字的瞬间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死亡规则。

    姚程的口腔溃疡,对应了第三层的病患,安安的近视与夜盲,对应了二层的病患。

    这个世界,每开启一层,就会从涉足荒楼的人当中选择一个最为“符合条件”的人,并送他上路。

    至于最开始死亡的谢争和凌风,很有可能是他们两人在身体素质上相差无几,世界无法从两人中挑选出更契合的那一个。于是采取了并列制度,谁也没能跑掉。

    “可是他昨天没有去三层。”阿妙忽然问道,她脸色很难看,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她从一开始的打算就显得十分可笑。

    尹深想了想,推测道:“我想,第一天的谢争和凌风按下了开启的按钮。从这之后,所有进入过荒楼的全都会算在内。”

    与层数无关。

    尹深之前弄反了因果关系,并非有人死亡才会开启楼层,而是按键被按下后,楼层每天都会刷新,而每一层都需要捕获一个献祭者。

    即便他们所有人都不去开楼道的门、即便他们停滞不前,死亡仍旧会继续。

    阿妙显然脸色恢复稍许,她虽然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但是很多人看向她的眼神都充满了愤怒,无从宣泄的濒死感,像是终于有了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