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百般热闹,饶是阿夺也看的津津有味,远远的街口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喝彩声掌声不断,外围的人群看不着的都在那里跳脚儿,也有几个骑马的都在挤着看。「不知是什么有趣的,咱们也去看看。」

    阿夺小孩子心性,纵马过去。在马背上抻头看了几眼,像是练杂耍的,阿夺就有些心急,阿青的马和他并排,阿夺脚离了马镫,腾身一个侧翻,落在阿青身后,脚尖踩在马鞍上腿抵在阿青背后。

    阿青回头看他笑说:「又淘气,还不如进去里头看得真切呢。」

    阿夺弯腰摸摸他的发顶,扮个鬼脸笑说:「就欢喜这样,怎得?!」

    「好好,只要你欢喜。」阿青勒住缰绳,稳住马也翘首观看。

    好!!喝彩声一片,三个长条凳歪歪扭扭的只用一条凳腿支撑,一个女孩儿将身体摆了个奇怪的姿势,一只手撑着凳子两只脚心和另一只手各玩儿着一把油纸伞,蹬在伞边上,伞儿快速的转动,时不时被她蹬起来又准确地接住。另一边,一个女孩儿在玩儿顶碗,那白瓷碗儿一个接一个的用脚尖儿挑着,摞在头顶上,高高的一堆了。身前两个年轻男子手执钢刀对打,削、砍、劈、挥,手底下倒有几分真功夫,引得围观的人一阵阵的喝彩。那对打的阿夺没什么兴趣,倒是喜欢那杂耍的两个女孩儿,看得高兴不由得拍手喝彩,身子在马背上也不老实。

    看着看着,阿青就发现身前的人看自己这边的倒比看场中杂耍的人还要多了。阿夺兀自在马上拍手喊:「好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给那顶碗的女孩儿喝彩。阿夺的声音又清又亮,带着愉悦,众人都看他和阿青,乱哄哄的喝彩声没了,人群另一边儿骑在马上看热闹的几人也察觉了,一起跟着回头看他。

    哪来的这么好看的少年。阿青座下通身墨黑的大宛名驹,身上墨蓝色锦缎箭袖长袍,头戴金冠,腰上金丝陇翠玉带,通身的富贵雍容,英俊不凡却笑容温和,让人心生仰慕。身后站着的少年年纪不大,一身白色绣花长袍,外罩白色纱氅,漆黑的头发,只用缎带束在脑后。在马背上拍手欢笑,那容颜让人错不开眼睛。

    见他二人如此出色,马上那锦衣华服的人心内赞叹,一拽缰绳就要上前,身旁跟随的人低声说:「太……公子,不知底细,莫要与生人搭话。」

    「好不容易出来,这市井之中居然见到这般人品,一定要结识,才不枉此行啊。」边说,边走向前,对阿青和阿夺拱手说:「两位有礼,恕在下鲁莽,我这几个长随说前面不远有家『邀贤楼』,在下见二位人品出众,十分仰慕,不知能否借步,薄酒一叙?」

    阿夺看他眼神清澈,彬彬有礼,笑语温和,不似靳海棠当时搭讪的情色,心下有些好感,脚尖一点,腾身落到自己的马背上,浅笑和阿青低语几句,阿青点头对说话的人微笑说:「那个『邀贤楼』,若是当真只有薄酒我们是不去的。」

    马上人一愣,随即呵呵大笑:「没想到两位原来是同道中人,好好,它那里最出名的就是醇酒,我们一醉方休,来来,我头前带路。」纵马奔到前头,阿夺和阿青随后跟上,身后是四个神色紧张的长随。陈查远远的刚找过来,却认清了当先那人,马上不敢呼喊,心想:「怎得是他?」

    20

    店伴上了酒菜,掩上雅间的门,四个长随被那人轰了出来,虽然紧张可不敢不从,阿夺看他二十多岁的年纪,彬彬有礼,却自有一股雍容大度。

    「来,来,这是它这里最出名的。」那人揭开坛封,倾在瓷碗里,琥珀色的醇酒挂在碗壁上,透出一股馥郁的酒香,阿青伸手取了,手轻微一晃,那酒就在碗壁上挂了一圈儿,入口醇厚略有些苦辣,可回味甘甜,让人不自觉咂舌细品。

    「果然好酒啊。」阿青赞叹,伸手自取了酒坛又满满的斟上。自斟自饮,顷刻喝光了半坛,黝黑英俊的脸庞越发的神采奕奕。阿夺也自取了,三个人并不谦让,各自先饮了个痛快。那酒当真是后劲十足,一坛酒下肚,连不善言谈的阿青也高声说话了。

    「唉,我这人是真的不自由,上次来饮这酒竟是前年旧事了。」这位锦衣公子自报家门叫韦邯,酒喝了话也就多了,端着酒碗,眼下一片黯然,「不瞒二位,惭愧得紧,我这人平生最好的竟是美酒佳肴,武艺第三、文采第二、烹饪厨艺排第一啊。」

    阿夺和阿青同时呵呵笑,韦邯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喝了碗酒说:「莫要见笑,见二位俱是爽快之人,我才说的,也是,任谁听了都会嗤之以鼻。」

    「怎么会呢。」阿青忙说,看他真诚,阿青对他很有好感,「我笑是因为想到了一个人,如果有机会,引他见见你,保管你欢喜他也欢喜。」阿青笑嘻嘻地说。

    阿夺也点头说:「嗯,那个人啊,最欢喜的就是吃东西,见了你,怕不是见了宝贝一样,你烹饪厨艺第一,他正好贪吃第一,嘻嘻,不过可惜……」阿夺说到这里一顿。

    韦邯忙问:「可惜什么?」

    「呵呵,可惜在他嘴里没有不好吃的东西,怕是你的精湛厨艺和一文钱三个的面饼没什么区别。」阿夺呵呵笑说。

    三个人一同大笑,韦邯听了此话到真是开心得很,难得有人把他当普通朋友,并且真心评论他平生所好。酒逢知己相谈甚欢,酒陆陆续续的送上来。

    阿夺虽清醒,可脸上有了酒意了,眼皮上、腮颊上雪白的肌肤透着桃粉色。韦邯心下暗赞,这个孩子当真是生的好。阿夺见他两个聊得欢,端了碗酒,把椅子挪到窗边,开了窗子,趴在那里看窗外,底下就是热闹的街市,宽阔的路边是林立的铺子,稍前些有货郎担着架子,也有支着摊子的,无非是瓜果零嘴儿、胭脂水粉、环佩簪花、字画书籍……有卖的就有买的,讨价还价,饭庄子门口都有店伴高声吆喝自家的招牌拿手,老客光临。阿夺伸了胳膊出来,把下巴搁着,酒碗放在窗边上,看得有滋有味的。

    陈查远远的看见他们进来,思忖着没有上前,进了对门的一家饭庄也要了二楼的临窗的雅间,要了些酒菜,捅破了窗纸看着,不一会儿见阿夺开了窗子,白色的纱氅广袖垂在外头,一头青丝拖在胸前,铺洒在白色的袖子上,满脸绯红的趴在窗边儿,嘴角轻笑看光景。陈查暗叹,再过几年,他怕是连小江也比下去了。再看屋里桌前阿青和那人正你一碗我一碗的边喝边聊,便安心了,知道那人其实良善。

    正看着,远远的五六个人骑马横冲直撞的飞奔过来,沿路呼喝,踢翻了不少摊子也不理,及快到了「邀贤楼」,当前的人忽的勒马急停,那马前蹄腾空,差点儿踏翻了旁边卖鸭梨的摊子。马上人张着大嘴满脸傻相的看着二楼窗前的阿夺。

    陈查的窗户纸捅得不够大,那几人到了「邀贤楼」楼下,他才看见,顿足道:「这个可比不得那个人,怎么今天这么热闹。」怀里摸出块银子扔在桌上「咚咚咚」跑下楼。

    天,我那贵妃妹妹和他比起来直如脚底的泥土啊。高虎勒住马,看着阿夺,明明是个男孩子,可怎么比女子都要好看,脸蕴春色,浅笑嫣然,竟是从未见过的绝色。「这,这孩子是谁?」高虎手中马鞭一指,身边的长随也看傻眼了,半天反应过来:「大,大人,小的们不认得。」

    高虎甩蹬下马:「走,上楼。」

    「咚咚咚」高虎带人上来二楼,「砰」推开一间雅间的门,一看是几个书生在饮酒。「不是这间。」高虎嘴里嚷着,往前走。「咦?怎得是你们四个?」

    高虎眼见太子韩玮的四个贴身带刀侍卫守在雅间门口。众人俱是熟识,四人拱手见礼:「原来是高大人。」

    高虎心想,他四人在此,里头必定是太子了,难道那个可人儿是太子的人?没听说那个呆子喜欢这个啊?又一想,哼,太子又如何,庶妃所生,早晚这韩家的天下就是我们的了。又素知这个太子最是无心朝政只贪恋美酒佳肴,待在御膳房的时间比在上书房的时间还多,高虎仗着自家气焰熏天,竟连太子也不放在眼里,抬脚就要往里闯。

    「高大人。」四个侍卫拦着,低声说:「太子正在里面宴请朋友,吩咐了不许人打扰,高大人若无急事,隔壁开个雅间岂不是好?」

    「哦?!」高虎冷笑,「我哥哥掌管宫中禁卫,太子此次私自出宫,是你们四人教唆的吧,当真胆子不小啊,怎得,这差事干够了吗?」他这话一说,四人面面相觑,太子偷偷出宫并没有知会高龙,如果抖出来,太子是没什么关系,他们这四个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加上高龙最是严苛,太子又软弱,四个人眼神一交换心里一权衡,慢慢的退下。

    「砰」门被大力推开,屋里三人都一愣,看着高虎高膀阔臂的晃近来。韩玮见了他心里吃惊,忙看阿青和阿夺,见高虎直勾勾的盯着阿夺心叫不好,他定是垂涎了阿夺,心里感知他二人知音,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护了阿夺周全。

    高虎半天才把眼神从阿夺身上收回来,冲韩玮一拱手说:「公子这么着出来,可真是让人担心,不知道知会过没有。」

    韩玮好不容易偷偷出来没想到被他逮着,忙说:「出来散散心,也无大碍,这是我两个好朋友,你来见见。」眼下之意我告诉你这是我的好朋友了,你得给我这个当朝太子些面子。

    高虎正遂了心,几步上前走到窗前,对还慵懒的趴在窗边的阿夺说:「我是户部中郎将高虎,我爹爹就是宰相高桐,我妹妹就是淑贵妃,不知道你是哪家公子?一向在这京中未曾见过。」

    阿夺慢条斯理的端了碗喝了一口,眼稍扫了他一眼,看他那副样子,就没存什么好心思,更别说是那个高桐的儿子了,原来他就是调派粮草专给发霉豆子、肉干的人。阿夺心里有气,却不想现下和他冲突,怎得安全离开,心思一转,脸上浅笑说:「原来竟是高相的二公子。」

    他这一说话,高虎和韩玮一愣,怎得?高相的公子?听话里意思和高桐是熟识。高虎涎笑得脸收了收,他不怕太子,可是怕他老子。阿夺起身走到阿青身边说:「蒙高相垂青,和他很学了些东西,京中这几日竟没有时间去拜访,烦劳你带个话儿,就说阿夺很是想念他,这月十五宫中见吧。」

    拉着阿青要走,阿青此时正对韩玮说:「你既与他相识,日后必会相见的,到时你可不能光说,得给咱们看看,我师傅若是回来,我带你见他。」

    韩玮笑着点头,心里在想,这两个少年和高桐什么关系啊?这月宫中十五相见?是犒赏峦州众将的,韩玮此时忽的心头一闪,难道这个英俊的少年阿青竟是声震峦州的雁青吗?他心思端正方能想到,高虎在那里就想三想四了。难道我爹爹竟也喜欢这个,很学了些东西?很想念他?哎呀,若是我爹爹心爱之人,那我可怎么办?又一想,原来他叫阿夺,连名字都这么特别啊。

    及得门一开,陈查站在雅间门外,阿青和阿夺出来后,陈查在地上对韩玮叩首,起身低声说:「原来是您,我在马上看着像。」又对高虎拱手说:「高大人好久不见,此次峦州一役让高大人费心调派粮草,大军人多,累得高大人连积年的粮仓也打扫干净了,当真辛苦啊。」高虎歪着嘴打着哈哈见礼。陈查对阿青和阿夺说:「跑的倒快,还有地方要去呢。」冲韩玮笑笑说:「他俩个年幼,又不懂礼数,您别往心里去。」

    韩玮知道韩重和高桐不和,知道他俩是韩重的人,心里又多了几分欢喜,忙摆手笑说:「你别拘了他俩个,他们还小呢。」陈查点头,让出道路让韩玮带侍卫先走了,这才带着阿青和阿夺下楼。高虎在后面紧紧跟着,出了门,店伴拉过马来,三人翻身上马。

    阿夺对站在门口的高虎回首轻笑说:「别忘了把我的话带给高相啊。」轻抽马儿,三人离开。

    高虎呆呆得都在「邀仙楼」大门口,身边长随上前说:「大人,走远了。」

    「哦?哦。哎呀,他那一笑,啧啧,真真是……」是什么?高虎也说不出来。

    「原来他是太子啊,又谦和又爽快,如果他做了皇帝可真是南越百姓的福气了。」阿青问陈查为何在门口对韦公子叩首行礼,陈查就告诉他那是当朝太子韩玮,私自出宫游玩的。

    「哼,一个好脾气喜欢烹饪的皇帝,怕不被人吃得干干净净才怪,我说,若他真的当了皇帝,南越百姓才有的苦头吃呢。」阿夺小声在马上说。

    「当皇帝不是要爱民如子吗?那好皇帝为什么会让百姓吃苦头。」阿青有些不理解。

    阿夺看他笑笑自言自语地说:「你当做皇帝那般容易吗?纵使没有外患,哪朝哪代不是自家父子纷争、兄弟夺权,哪个不是心狠手辣,血染的江山。」

    陈查看他说的凝重,笑对阿青说:「你莫听他唬你,他连皇帝都没见过,小孩子知道些什么。不过……」陈查一顿,摇头凑近了阿青小声说:「现在的皇上到真是……你们进宫一定要谨慎,回头这几日里我和你们细说。」阿青忙点头,再看阿夺,低头握着缰绳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昏时分下起了雨,碎珠似的雨滴打得院中树叶「噼啪」乱颤,雨水顺着屋檐丝丝缕缕的串串洒落,密密的遮挡住昏暗的天空。院子里的养着锦鲤的缸上罩上了青斗,地上青砖被雨水一冲,清爽润透。廊下的鸟笼都提到了屋里,几个丫鬟闲着无事都坐在廊下执石子猜闷儿。阿夺站在窗前痴痴的看那雨水,漫天的洒落,不留一点儿缝隙。离得进了,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脸上湿湿润润的,半晌竟能在眼角凝结成珠热热的滚落。窗下摆着笔墨纸砚,砚上墨迹犹存,铺着一张宣纸,上头隶书题了一首诗:

    云淡迎晓天,风劲送关山。

    背弓原上秣,勒马观归雁。

    寥寥二十个字,宣纸被扑进来的雨水浸了,有几个字慢慢得润开模糊成一团。一件长袍披在肩头,温暖的指肚滑过眼角擦去那颗泪水。「怎得哭了?」阿青的声音在耳后想起,又问:「写得什么?」阿夺忙把那纸团了,随手扔在桌下,回身双臂勾住阿青的脖子,炽热的眼神看他,如云墨般的青丝绊在他胸前盘扣上解不开理还乱,两个人拥在一起,阿夺低声浅笑拉着阿青旋转至床前。抬眼看着阿青漆黑双瞳,伸手解他胸前点翠祥云盘扣。调皮的手被阿青握住:「你要做什么?」

    「看不出来我在做什么吗?」阿夺眨眨眼浅笑。

    「你莫要淘气,昨夜里才……」阿青黝黑的脸上有些红。

    「昨夜才什么,嗯?!才被你欺负吗?你这个坏阿青,我只是想解开缠在你衣扣上的头发,你乱想些什么,嗯?!」阿夺呼气如兰,微启的唇就在唇前。手勾着阿青的脖子迫他把头低下,唇齿差了分毫就可碰上,气息痒痒的拂在唇前,阿青恨不得狠狠地咬上一口,正想着,滑溜溜的就被舔上了嘴角,一下下描摹着唇形。阿青张嘴想要含住,他却抽身闪开,笑盈盈的拉住自己的手说:「真是好大的雨,咱们去廊下看看。」

    七月十五,天边满月如银盆耀眼,冷幽幽散着清辉,映着这金碧辉煌,满台奇花异草,袅袅轻香,宫娥内侍屏息而入,流水似的山珍海味,满眼倾城的古玩鼎台,斗轩朗檐奢靡璀璨。

    「皇上驾到。」内侍高唱一声,龙袍玉带的韩林扶着福海的手登上台来。

    「众位爱卿平身。」韩林呵呵笑着,「来人,赐座。」屁股底下都是椅子,要的是「赐座」这一声恩宠。

    屁股挨着椅子,韩林笑问:「哪一位是雁青?近前来。」满座人等俱看着阿青,他和阿夺坐在一席,长身而立,韩林赞叹:「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赞叹了阿青那眼睛便定在阿夺身上再也挪不开了。

    阿夺从阿青身侧探出头来,身上烟紫色广袖长袍衬的肌肤胜雪,丹凤眼点水墨瞳似笑非笑的盯着韩林。我想要踏平北晋,可就得着落在你身上了。

    21

    「皇上,皇上?!」内侍总管太监福海在身边小声提醒韩林。「嗯?」韩林有些恼怒的把眼神从仙姿艳容的阿夺身上转到他那张老脸上。福海递了个眼神,韩林这才发现雁青一直低头跪在金殿中。「平身。」韩林说一声,「福海,他是?」韩林一指阿夺,福海忙回道:「这位也是收复峦州的功臣,叫阿夺。」

    「哦?阿夺?!」韩林青白阴郁的脸上露着笑容,满殿众臣都看见他眼神如钩死盯着阿夺。

    阿夺竟离了席,站在金殿当中。「我算什么功臣呢,没得添乱,这次能够收复峦州是韩元帅、高相和雁青的头功呢。」阿夺侧头轻笑垂手看着韩林说:「皇上,您可要大大的奖赏他们呀。」

    他这一笑满厅人也只觉心神一荡,高桐坐在左侧席首,心想,这个小鬼怎的这些日子不见模样竟更加标致了,他竟向皇上推崇我,不知道又耍的什么心思。

    「呵呵,奖赏,当然要大大的奖赏。」韩林哈哈大笑,竟顾不得,在龙椅上探身说:「你说该奖什么?」

    「由得我吗?」阿夺仰脸走近韩林。

    他愈走近了,韩林愈看得清楚,那容颜竟比的席间奇花异草竞相失色,一双眼睛比殿中悬的夜明珠还要闪亮,韩林不假思索的大笑说:「由你。」

    坐在下首的太子韩玮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拿眼看着阿青,阿青脸色凝重,眼睛紧看着阿夺。

    「嘻嘻,皇上,口说无凭的。」阿夺这时已走到韩林席前,隔着一张摆满了山珍海味的几案,看着韩林。

    「福海,备诏书、玉玺。」韩林吩咐,福海愣在当场,怎得竟要他当案写诏书吗?福海眼神扫了一下殿中,人人都低着头。「大胆奴才,怎得还不去?!」韩林大怒,福海知道他喜怒无常,忙亲自到了殿后,不一时取了诏书、玉玺,备好朱砂。

    阿夺跪在韩林脚下,俯在案前,几案上挪开地方铺着空白的诏书,阿夺嘴里咬着笔杆,歪着脑袋看韩林说:「元帅和高相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这加官进爵嘛,就免了,皇上你说,我说的可有道理?!」

    「有道理,有道理。」韩林的手臂圈在阿夺肩头,低头仔细端详他细腻优美的颈后,阿夺拉住衣袖,伸腕提笔在诏书上写,嘴里说:「元帅和高相,也不稀罕什么金银财宝,要的是皇上的圣宠罢了,赏他们每人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皇上,你说怎样?」写完了,侧头看韩林。

    韩林哈哈大笑:「好,好,如此很好。」席下高桐气得两眼发绿,本来指望用峦州的功劳,将高龙、高虎的品级提起来,没想到五百两黄金就给打发了。

    「雁青么……」阿夺手下下笔如风,及得那一捺写完了才对韩林说:「你看,封他个长信候,赐他京中起宅如何?」冲着韩林巧笑嫣然。

    席间众人吃惊的都抬起头看韩林,高桐大怒,怎得越过了品级,竟直接封侯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先例,猛地站起来:「皇上……」

    「皇上……」阿夺抢过话头,「雁青和高相立过军令状的,这不到三日就拿下峦州,只封侯会不会太小了,你看,高相都站出来说话了,依我的意思,等到再有战绩,再赏赐吧,皇上,你说可对?」

    韩林此时哪里还想些什么,这天下是我的天下,只要眼前这个人说可以就是可以,什么公侯将相,只要不是做皇帝,有什么不行?!点头说:「对,对,现下封侯,等到他再有战绩,朕再重重的赏赐。」伸手对高桐说:「呵呵,朕看这样很好。」说话间,阿夺已把玉玺递给了韩林,韩林双手握着「砰」盖在了诏书上。

    高桐雪白的胡子乱颤,离席到殿中跪倒说:「皇上,这雁青只峦州一役,竟能封侯,怕众位将军不服啊,请皇上三思。」

    阿夺忙起身退到席前跪下仰脸对韩林说:「皇上,阿夺不懂得这些,高相既然认为不妥,不如,不如,改了重写吧。」撅着嘴,脸上可怜楚楚,长长的睫毛羽扇般抖着,抖得韩林心里一颤一颤的。

    「哼,君无戏言,这玉玺已盖,如何更改。」韩林冷声看着高桐说,「莫非爱卿对朕的赏赐不满嘛?!」

    高桐心里暗骂,这个阿夺当真是诡计多端,三两下盖了玉玺,可心下这口气难咽,正要说话,席间李棠闪身出来说:「皇上,雁青虽年幼可峦州一役用兵如神,军中众将士都很佩服他,此番封侯,臣等心服口服,恭喜皇上得到栋梁之材。」这厢陈查也出席跪倒,一些与韩重相好的官将俱都离席恭喜雁青,韩林哈哈大笑,看看福海。

    福海拿着诏书走下来,走到阿青面前说:「恭喜长信候,还不快快跪下接旨,谢主隆恩。」

    这诏书拿在手里竟火一般的烫手,看着他对着皇帝浅笑,这心里竟热油滚过一般煎熬。我和你十年,竟不知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你究竟为何要如此。眼睁睁的看着韩林拉着他的手起身,清清楚楚地听到韩林说了声,朕要回寝宫了,太子替朕奉酒三巡。看着韩林的手圈在他肩头,在他耳边低低的说话。

    「阿夺!」阿青大喊一声,阿夺身体一僵,缓缓的转身,烟紫色长袍在身后拖出一个扇形,转过脸来看他。那英俊的脸庞黯然欲绝,痛彻心扉。「阿夺,我不做什么长信候,你跟我回山谷!」阿青大声地喊。

    你知道吗?听了你的话,差一点就要松开被那人握住的手,扑向你怀里,真的想给你说,我答应你,就这样,终老在山谷里,可是……「阿青,你不是说,只要我欢喜嘛。」阿夺的脸恍恍惚惚的绽开一丝笑容,在金碧辉煌中竟看不清楚,「皇上说,这宫里好玩儿的多,带我去看看。」转头对韩林说:「皇上,你要给我看什么呀?」

    韩林伸手捏着阿夺的下巴呵呵笑说:「自然是好东西。」

    「阿夺,跟我回去。」阿青大喊一声,殿中飞身而起,直扑向阿夺,伸手抓他后心。

    「大胆。」殿前侍卫拥在韩林身前抽刀挡住。

    「给我滚开。」阿青怒喝,空中身形不停,双手一分,两股气流将举刀的侍卫拨开两边,狠狠地甩出去,撞翻了金殿两侧的几案,盘盏倾碎,叮当不绝。眼看阿青的手要抓住阿夺的后心,阿夺头也不回,手在烟紫色长袍广袖里反手一挥,「砰」一声,一股劲气袭来,阿青也不闪避,硬生生挨上,「扑通」身形从空中落下,单手撑在地上,气血翻滚,喉头一甜,嘴角一丝鲜血流出。强压住,眼看着阿夺和韩林要消失在殿后,又抢身上来,阿夺竟像长了眼睛般,衣袖又是一挥,「砰」一声,阿青身旁的蟠龙金柱上,深深的印上一个五指掌印。

    「想要我回去,你也拿个天下给我。」阿夺的身影消失在金殿。

    「噗」,一口鲜血喷在了膝前金阶上,阿青身子一晃,李棠和陈查一人一边抢上来扶助他。阿青慢慢的抬起头来,三个人看他嘴角和下巴上全是鲜血,脸色死一般灰败。

    「阿青……」陈查轻叫一声,「咱们先回府吧,从……唉,从长计议。」

    阿夺和阿青功力相仿,这一掌竟用了十成的功力,阿青生生的受了,这时心力交瘁晕厥了过去。在高桐幸灾乐祸的冷笑声中,陈查和李棠带着阿青回了平王府。

    青铜鹤嘴里飘出袅袅轻烟,诺大的寝宫挂着鲜红色轻纱,从殿顶飘飘洒洒的垂下来。层层叠叠,遮遮绊绊,韩林穿梭在轻纱中追逐着阿夺:「别跑啊,哈哈哈,别跑啊。」阿夺在身前不紧不慢的跑着,每次他堪堪捉到,就一闪身腾开,一旁轻纱尽头是一张巨大的圆形雕花木榻,铺着拼接而成的雪白虎皮,直铺到榻下,铺满了半个殿。福海正张罗着布置,塌前跪了十几个人笳,小太监端着玉盘,握着长鞭伺候着,木塌上摆好了锁链,还有各种让人望而生畏的钩、刃。「让朕捉到了,看朕怎么收拾你,啊哈哈。」韩林已经能想到把他锁在榻上看他辗转哀求的样子,莫名的兴奋。

    终于一把抓住了阿夺,将他横抱起走向榻前,身体轻的好像没有分量一样。「皇上,明日里你还要早朝吧。」阿夺在韩林怀里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