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她,面相是她,可那眼睛里透露出来的厌烦和漠然,却已不是她。

    江湛十岁进宫,面对只手遮天的皇姑母没有怕过,胡搅蛮缠的崔太后没有怕过,咄咄逼人的大臣也没有怕过,唯有此刻,他第一次怕了。

    心里有一种要彻底失去某样东西的失落感。

    他再度捞起那双手,攥的死紧,像拼命要抓住什么,“跟我回去。”

    兰画挣了几下没有挣脱,怒目对着他压低声音道,“王爷想要做什么,众目睽睽之下强抢民女么?”

    江湛神色一顿,没想到她竟说出这般无情的话,沉下嗓子问:“你这是打定主意和我装形同陌路?”

    趁着江湛神情松散,兰画终于挣脱了他的桎梏,避之不及的快速走到古筝后面坐下,没直接回他的话,“春风乐坊开门迎客,王爷若想听曲,我手下有几名倌人,尽可满足您的要求,只是我不弹曲,只负责调琴。”

    答案不言而喻,他是客人,她是乐倌人,他们是利益交换的陌生人。

    话音坠地,她手覆在琴弦上,“叮”的一声拨弄起来。

    突然江湛的食指压在兰画正在拨弄的琴弦上,那根手指均匀修长,如冷白的玉管,彰显着手主人的矜贵。

    “兰画,”单喊这个名字仿佛就有重锤砸在心上,江湛压住琴弦,目光灼灼和她对视,声音却已在不知不觉中软了下来,“要怎样你才愿跟我离开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兰画冷眼看他,“哪种地方?”

    仿佛终于失去了耐心,江湛一把甩开覆在琴弦上的手,琴声铮铮响彻整个大厅,“就你这春风乐坊,我找了你三年,没想到你离开王府,就是为了来这种供人消遣的地方。”

    兰画怒极反而想笑,她知道江湛生平最恨烟柳之地,对这里生活着怎样的一群人更是不屑,他们这种天潢贵胃,仿佛从没有想过,女子也有走投无路的时候,女子也想要过独立自主的生活,哪怕在他们看来不太体面。

    “供人消遣的地方又如何?客人听了曲,临走还知道说句好听的,给俩赏钱,总强过在高门金府里成为别人的附庸。”兰画不打磕的脱口而出。

    江湛眉峰一挑,看着兰画,“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爷难道不知?”兰画目光没有一点怯色,径直和他对视。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时,门外忽的响起一道玉石之声,“来的莫不是誉小王爷?”

    老誉王爷在世的时候,为了区分,大家一般都称江湛为小誉王爷,这世上有一人偏称他为誉小王爷,他就是身份神秘的北璟少主。

    北璟和老誉王爷有些交情,江湛小的时候,偶尔在誉王府的书阁会见到他,十几年没见,江湛倒是没预料到,他们会在这里遇见。

    他掀起眼皮望去,只见对方已经停在不远处,含笑看过来,江湛已经算高,北璟竟看起来比江湛还略高一点,他常年一身月白的锦袍,比这个季节常用的布料稍厚一些,他似乎畏寒,任何季节都不穿单衣。

    模样竟也十几年未变,说是和江湛同龄也不过分,只是不同于江湛的棱角分明,五官英挺,北璟面部线条柔和,五官温润,唇角一弯,笑意就绽满整张脸,常常把小姑娘迷的一愣一愣的。

    江湛看一眼站在他身边的华春风,总觉得北璟此时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他警惕的抬了抬眉梢,拱手握拳,客气道:“北璟少主,好久不见。”

    北璟落睫看了一眼兰画,复又抬眼,眉眼染笑看着江湛,伸手请道:“和誉小王爷久别重逢,甚是难得,王爷给个面子,与我这个旧人在此共饮几杯,如何?”

    江湛哪有心思喝酒,奈何北璟年长他几岁,又是父亲旧友,推辞不得,他用余光看一眼颔首站在一旁的兰画,跟着北璟在上座坐了下来。

    北璟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然,细微处却可见对江湛的热忱,他吩咐华春风,“把你们乐坊酒窖里的陈年好酒搬一坛子过来。”

    华春风当即说“好”,而后去了后院。

    这春风乐坊不愧是男人消遣的地方,座位宽敞舒适,可卧可坐,江湛斜倚在软包的椅背上,凤目狭成了一条线,眸光玩味,北璟方才和华春风讨酒的时候,说话虽然客气,可听那话音,跟主子一样,最不济也是个老主顾,以北璟的身份,不应该是混迹这种场合的人,还有北璟正好出现在他要带兰画走的当口,这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他又和兰画是什么关系?

    思忖间,忽听北璟温声对候在一旁的兰画道:“弹首曲子来听。”

    兰画轻垂臻首,恭声道了一声:“好。”

    答应的十分自然,没有一丝推拒。

    江湛倏的坐直了身子,看着兰画的背影,眸子里仿佛染了重墨。

    第25章 心疼

    兰画走到摆放古筝的地方, 在蒲团上坐下来,双手覆在琴弦上调试,指下时不时传来叮叮咚咚的碎音。

    江湛收回目光,长睫一落, 掩住内里的情绪。

    华春风雷厉风行, 才这么一会的功夫, 就张罗着人抱来两坛好酒, 外加一桌子的下酒菜。

    北璟目光落在两个酒坛上,轻笑:“这上好的《玉楼春》, 乐坊一年也开不了几坛,华坊主今日破费了。”

    “誉王爷是平时请都请不来的贵客,方才画舫上又帮我们解围, 我正不知道怎么感谢呢,能请王爷喝杯酒,是我春风乐坊的荣幸。”说着,华春风先给江湛递了一杯酒。

    江湛撩起眼皮觑了华春风一眼,这华春风嘴上说着感谢,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又岂能看不出来, 也是,她既然敢收留兰画,自然是不怕得罪誉王爷的, 而眼下的殷勤, 恐怕也是为兰画打掩护吧。

    江湛伸手接过酒杯, 眼睛朝酒液里看了一眼,声音疏懒道:“听闻先皇在世时,夜间喜欢传一位掌乐到寝宫弹琴, 先皇风流多情,掌乐年轻貌美,两人常常同处一室弹琴弄曲,竟然相安无事多年,后来据传这位掌乐会制一种药粉,此药粉入酒,酒更甘醇爽口,但饮一杯就会变得清心寡欲,只想倒头睡觉。”

    说完他把手里的酒杯放到木几上,酒液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的醇香。

    华春风看了那酒杯一眼,“扑通”一声跪下,义正言辞道:“王爷莫不是信不过华某,以为我在王爷酒里做了手脚不成,若真如此,华某愿意自己帮王爷试酒,并自罚三杯。”

    说着拿起酒杯,一口饮下,又从坛内连倒三杯,一口气喝了个光,而后她脸上笑容不减道:“这《玉楼春》稀贵,平日只舍得招待贵客,哪轮得着我喝,不想今个沾王爷的光,多尝了几杯,我还要谢谢王爷。”

    说着,她又重新拿了个杯子,为江湛倒满。

    “坊主不必客气。”江湛淡然一笑,伸手接过酒杯,仰头饮下,随着咕咚一声,酒液缓缓入喉,灼起腹内一阵温热。

    北璟也对饮了一杯,看着江湛道:“小王爷在官场沉浮,多一分谨慎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