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带君王气度,雍容吉服加身,可与日月争辉,西边天空那一抹余晖都被他衬的黯然失色。

    他早该坐在九五之尊的位置上。

    江湛顺着兰画的手指,垂首看了一眼身上的华服,而后缓缓松开带血的缰绳,双手抱拳,郑重朝兰画一礼,“岚宁公主大恩,无以言谢。”

    兰画怔了一下,听到他口中生疏的称谓,心里无端生出一片潮润。

    这时,宫惟打马过来,拧眉,“誉王哦,不,应该叫你南堰国主了,请问您不辞辛劳追来,可是要阻挡我兄妹二人回国?”

    江湛看着兰画,而后移开眼,转脸问刚跟上来的朝臣:“礼部尚书可在?”

    礼部尚书为了登基大典忙的焦头烂额,方才在宫中见新帝离开,也手忙脚乱的跟了上来,此时听见唤他,忙出列应道:“回陛下,臣在。”

    江湛道:“北楚的祁王殿下和岚宁公主归国,你现在就去安排最隆重的送别仪仗,夜晚安排在行宫休息。”

    这其实于礼不合,礼部尚书面露难色,可对上江湛不容置喙的深眸,他麻溜的应下,当场安排下去。

    “邢将军。”江湛又唤,“你派一队精骑,务必保证祁王和公主安全到达北楚皇城。”

    一应安排妥当,江湛才掉转马头,看着兰画,轻道:“一路珍重。”

    兰画轻垂臻首,简单一礼,“谢陛下。”

    江湛掉转马头,转身离开,没有回看一眼。

    第70章 寻她

    江湛走的决绝, 速度很快,直到身后“嘚嘚”离去的马蹄声没了一点音,他才勒了一把马缰,让自己缓慢下来。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落下, 天地昏蒙, 没有光亮。

    华装的新帝, 坐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 腰板笔挺,威仪浑然天成。

    随行的官员, 谨慎的跟在后方,除了马蹄落地的声音,不敢折腾出一丁点声响, 久经官场的老狐狸们五感通敏,这回程的路看似平静,实则谁都知道,上头那位心情不好,故而众人小心翼翼,唯恐一个不小心触怒了龙颜。

    宴行自然是感触最深的一个,踌躇半晌, 他才打马跟上江湛,轻道:“陛下,天色见黑, 恐路中生变, 请移驾马车。”

    江湛抬头看一眼灰蒙蒙的天色, 沉着嗓子问:“最近的行宫还有多远?”

    宴行脑筋一转就知道江湛在担忧什么,忙回复,“启禀陛下, 最近的行宫只肖半个时辰的车程,若是打马而行,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即可,礼部尚书已经快马加鞭,令人安排下去了。”

    江湛眉头微微舒展。

    宴行实在忍不住,低低的喃道:“陛下明明不舍,为何不留她?”

    江湛下颚一紧,瞳孔微微收缩,是啊,明明想让她留下,为何就是不敢开口?

    以前,以及以前的以前,他高高在上,冷酷薄情,睥睨众生,仿佛围在他身边的人不该有喜好,不配做选择,他需要的是完全的占有和绝对的臣服。

    现在,整个南堰都臣服在他的脚下,拾整军队后,收服周边小国也不在话下,包括北楚。

    他若强行留人,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否则他将彻底失去她,就像上一世在月阴关。

    原来,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在他和兰画的关系中,掌握主动权的那个一直是兰画。

    上一世,她选择毫无保留的爱他,当他想当然的推开她时,她毫不留恋的斩断情牵。

    这一世,她选择波澜不惊的疏远他,他每一次自以为是的挣扎,都把她推得更远。

    他不想强迫她,上一世他用鲜血和劫难才换来她的重生,就是希望她过好这一生。

    她值得最好的对待。

    江湛勾唇,深邃的目光落进无边的夜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还未逑,何以留?”

    宴行转脸,默默瞥一眼兰画消失的方向,心里暗想:人都没了,还怎么逑?

    元光二十六年,成康帝禅位,三个月后病逝于行宫,同年顺康帝江湛继位。

    顺康帝登基后,清理后宫,整肃朝政,一举将前朝尸位素餐的蛀虫尽数拔除,又发兵边关,恩威并重镇压蠢蠢欲动的番国,短短半年的时间,南堰海晏河清,边关稳定。

    这一日,有从龙之功的孙丞相再度出山,带着一帮老臣长跪御书房,年轻的新帝坐在螭龙御座上,皱眉看着手里的奏折,“爱卿请起,立后的事,改日再议。”

    孙丞相跪的无动于衷,视若命根的长须拖到地上也在所不惜,声音恸然,“陛下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南堰国泰丰裕,百姓安居乐业,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是后宫虚置,皇室后继无人,此乃不祥之兆啊,吾等多次上书,都无功而返,今日陛下若不立后,微臣这把老骨头绝不离开此处。”

    江湛捏了捏眉心,自登基以来,再棘手的政务他都不怕,就怕这帮子含饴弄孙的老臣逼他选秀女,立皇后。

    他看一眼匍匐在地的众臣,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们,给宴行递了个眼色,悄悄离开龙椅转到屏风后面。

    待江湛从后门离开,宴行清了清嗓子,道:“陛下起驾。”

    大臣们顿时慌了,待抬头,御案后已空无一人,孙丞相不甘的喊道:“陛下,立后事关江山社稷,不可拖延啊。”

    半个时辰之后,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云湖的后岸,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威严玉庭的脸,他的目光穿过碧波粼粼的湖面,落在湖中心的一个窗户上。

    那是春风乐坊的后院,乐倌们住宿的地方。

    宴行坐在车厢另一边,正专心煮茶,他看了一眼凝神不语的顺康帝,微微摇了摇头。

    陛下一来这里,准是想兰画姑娘了,他不是个完整的人,不懂男女之爱,直到现在还想不通,陛下既知会受思念的煎熬,当年放走兰画是何苦来着,现在天天被那群老头子围剿,真是自讨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