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陌蹙眉:“下臣以为暂时可以放过张仲了,您得放眼到别的地儿。”

    “譬如呢?”景易扯着楚陌往太和殿乾和门去,一人批折子太无趣了,他得拉上这位说说话。

    轻巧地拨开太子扯着他衣袖的手,楚陌落后一步,目视着前方:“南风军赵家。”

    “赵家放肆,但都在小节上。他们一句武将人家做事粗枝大叶,便可糊弄过去。孤若是再追究,不免会落得小肚鸡肠的名儿。”景易也想拿赵家,但现在还无法。不过他的人已经潜入南徽、桂云一带,他相信赵家不会让他等太久。

    楚陌转眼看向太子:“南风军赵家,这也是小节?”

    脚下一顿,景易愣住了。不等他回神,楚陌就将今日早朝纪要交给了缀在后的小尺子,拱手道:“太子殿下,下臣家里还有事,要先回了。”

    一把抓住,景易不想放人:“你前天才告过假。”为着让这位状元爷顺心,礼部不等楚吉氏的命妇服做好,就把敕命文书送到楚府了。他倒好,也不知感念上恩,成日里尽想着躲懒。

    “下臣妻子正在府里等着,我们要去京郊看庄子。”楚陌下望抓着他臂膀的那只手:“您知道的京郊庄子有些难买,下臣从去年就在等,好不容易才等着一个。”

    都买上京郊庄子了,景易不松手:“脱手的未必是好的,你可以再等等。”

    楚陌眨了眨眼睛:“太子殿下手里有好庄子吗?下臣可以兑银给你。”

    “孤这就两皇庄,你买不起。”景易朝着他挤眼:“等等嘛。”不会久的,他快继承祖业了。一群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他们两联手定能戳瞎几个。到时…不就什么都有了。

    “下臣还是去看看吧,万一心喜呢。”楚陌是打定主意,今日要带着媳妇去京郊走走。

    景易也想去京郊转转,但他一身事:“你才授官多久,就一再告假,这会影响到你考核。等休沐,你休沐再去。”

    “下臣休沐也要上朝记录。”楚陌想太子是忘了他爹是个极为勤勉的君王。

    “你是一定要去?”景易耷拉着一双长眉,有他这么做下臣的吗?早朝才立了功,他刚还想着赏楚陌点什么好,现在…没有了。

    楚陌嗯了一声:“下臣妻子正在府里等着。”

    “好吧。”景易手一松,伤心地背过身去。有这样不体恤君主的臣子,也不知他能不能活到父皇的岁数?真是歹命,他有一年没去未青湖了,也不晓湖里的游船涨没涨价?

    “下臣告退。”楚陌后退两步,转身就走。捧着册子的小尺子,眼巴巴地望着那道身影,小声与太子说:“殿下,楚修撰是不是已经看出您晓得他师父是谁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景易都不屑理迟钝的小尺子,弯唇笑之,楚陌精着呢。不过…敛下眼睫,其也是真的无野望。回头看空空的长廊,不由轻嗤,嘀咕道:“也不知他费心劳神考个状元是为了什么?”

    保家里百顷良田呗,小尺子想肯定不是为了建功立业。

    离了皇宫,楚陌就直奔家里。府上吉安已经准备好了,马车都停在了门口,就等着人回来。

    到府里换了身衣裳,两口子便上了马车。京郊庄子是位致仕已久的老官儿挂出,牙行的牙侩一得消息,就联系方管事了。楚状元爷最近风头盛得很,牙侩拿出实心来待,就想着人能记他个好。

    庄子挨着通州地块,虽不大只三百亩,其中还有近半是果林子,但胜在有一弯温泉。庄里的管事也是个会打算的,就着温泉言建了四个暖棚,两间暖房,全部用来种菜、培育果苗。

    牙侩把主家为何要卖这庄子说得清清楚楚。京城居大不易,老官儿致仕后就带着家眷回了湘南。

    湘南离京上千里,管起庄子多有不便。家里后辈读书上又不出息,暂无人上京,便决定将庄子卖予需要的人家。

    转了一圈,吉安是喜欢:“若有可能,咱们把庄头一家也留下。”这庄子被打理得非常好,看果林子就知了。果树分枝干净,枝干上也无虫洞,树下都有埋肥。林子边上还圈了块地,养了鸡、鹅。

    庄头一家走出来,除了女眷,没一个白皮子,手上粗糙但指甲干净。走起路来,也是雄赳赳大跨步。

    楚陌点头:“好,”摆手让方管事去谈价。这庄子的主家开价是八千两银,照着这片的地价,很贵了。庄上虽有一弯温泉,但良田少,不到一百亩。果林子里的果树是都长成,可也不值多少银子。

    “一会价要是谈得拢,我们就下定钱,然后往未青湖走走。”

    听过几回未青湖了,吉安也想去瞧瞧:“要是谈不拢价呢?”方管事说这庄子最多给到六千五百两银,她也觉差不多了。在陕东六千五百两银,都可以买个上千亩的大庄子了。

    “那就再等等。”楚陌嘴套到吉安耳边:“等不花银钱的。”

    要不是那弯温泉,他都不想买。安安受过寒,他是想有了这处庄子,便可常常带她来泡一泡。如此月事来的时候,也能少受点苦。

    双目一亮,吉安知道他是指什了,可又一想,只觉那些未必能轮到他家,毕竟楚大老爷也不是个勤快人。昨儿下值回来,脸拉得老长,一问才知皇上点了他做朝堂记要。

    今早上,她丑初就推他起来,他愣是闹到丑末。刚在马车上还跟她说,明日可以再晚一些,寅正到便可。理由很实在,卯时宫门才开。

    他这么作,吉安是希望,这口子还是消消停停在翰林院里待着好。不图旁的,就图个心安。

    吉安不知,楚陌做记要一日,过半官员想他别再出现在朝堂上。都爬进太和大殿的大臣了,能有几个干净?他随便一扯,一张遮羞布没了。那遮羞布遮着的不是一人,是一大片。

    今儿他们没被咬出来,逃过一劫,不代表以后都能安然无事。之前还笑话朱正倾,现在领教过了,没人再觉朱正倾无能了。楚陌真的是口无遮拦。最叫百官看不透的是皇上,太和大殿那般威严的地方,竟纵着他。

    四皇子良王去宫里请了安,回到王府就给桂云去了密信,又招幕僚来说早朝事。不知为何,他觉无论父皇还是老七都过于亲近新科状元楚陌了。而那楚陌,心机确实缜密,但行事也是出人意料得很。

    他好像不怕…可他哪来不怕的底气?

    良王心里不踏实。

    内院良王妃陶熙雯,听说王爷回来了,就着房嬷嬷将小厨房煨着的雪梨银耳羹端上,去了前院。听说张首辅在太和殿外晕厥了,这该是病没好全吧?

    内阁首辅总病着也不成,陶熙雯想到她父,说是文渊阁大学士,离内阁也就半步之遥。只就这半步,差别却可比天跟地。

    赵清晴的话,一直在她耳边荡。她也望父亲能再进半步,如此在这良王府,自己也能更稳当。才到连华门,便与雪凌院窦侧妃遇上,顿时面上的笑减了两分。

    “请王妃娘娘安。”窦侧妃乃西州布政使窦明岳的庶女,一双杏眸水汪汪,肤若凝脂,就是苍白了些。因是不足月生,身子向来羸弱。可就这副身子骨,却诞下一子,也是良王目前唯一的儿子。

    陶熙雯心里不喜,但天家不是寻常门户。即便是个庶出子,那也属皇室血脉,可比她这个王妃来得尊贵:“妹妹也是要去请见王爷?”

    “王妃娘娘寻王爷有事,那妾身便不去打扰了。由着佑儿闹一会,他该很快就累了。”窦侧妃嘴上是懂事,但却没一点要退的意思。

    “哪能让咱们佑哥儿闹?我寻王爷也没什么事儿。近来王爷有些火气重,我着小厨房炖了雪梨银耳羹,有劳妹妹代我送去前院。”

    “娘娘大度,妾身替佑儿谢过娘娘。”

    目送着那柔柔弱弱的窦侧妃穿过连华门,陶熙雯面上的笑渐渐散尽,嘴里泛苦。娘家不得势,她膝下又无子,明明是正妃,却不得不让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

    可笑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