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里都知楚陌不好惹,方管事去雍王府送信,没人敢为难。信送出后,也没人在意雍王看完会是什么心情。吉安忙着带孩子,楚陌用完午饭便往宗人府大牢去。

    宗人府大牢为关进奎文,把旁的犯人都移去了刑部大狱。京机卫统领魏兹力似知道楚陌今日要来,一早就等着了。见到人,拉着进了自己在这设的临时居所。

    门一关,他就差套楚陌耳上问:“你跟我交个底儿,牢里那位还能出去吗?”

    楚陌没吭声。

    心一沉,魏兹力有底儿了:“你进去吧,我现在就调集人手,把这堵得风都吹不进去。”

    楚陌跟着他出了门,一人往牢里去。宗人府大牢多是关皇室中人,这里很干净,也不阴森,明显比刑部大狱要好得多。进奎文现还不是犯人,他只是被拘禁在此,故外头的京机卫也不敢为难。

    顺着道往里,楚陌没收敛脚步。

    进奎文被关在最里最大的那间牢房,着一身便服,正拿着本书在阅。被关了这么些日子,面上不见憔悴,神色怡然。听到脚步声,放下书。见是楚陌,不禁露笑,背手走到铁栏边。

    楚陌站定在一步外,与他面对面,看过牢中床铺、书案、油灯,回视盯着他的进奎文:“待这里,心还平静吗?”

    “你说呢?”进奎文意有所指地垂眼看自己白了不少的胡须:“才被关进来时,我整夜睡不着。不过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倒是放开了。”粲然一笑,“还未恭喜你,漠辽都降了。”

    “现在尚太早。”楚陌看过进奎文的眼,又观他的鼻口:“等我填了老和尚的遗憾,你再恭喜我吧。”

    进奎文眼睫一颤,心不受控地缩起:“老和尚是…程隐太子?”

    “是。”楚陌的目光又回到了他眼上:“老和尚有三恨,一恨胡虏,二恨自己,三恨…黎永宁。”

    双目一紧,进奎文面上没了笑,久久才道:“皇上把我关进来,就没打算放我出去。”

    语调肯定,他还不痴。楚陌没否认:“我今日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事,景程隐只有一子,乃他亲迎回的妻子苏婧圆所出,名景钟毓。”

    第101章 坐等

    “是只有一子, 还是仅承认一子?”楚陌既然孤身来这,进奎文便知自己早暴露了。不过无碍,事至此, 他已退无可退。

    还真是叫他猜着了。楚陌直对进奎文的逼视:“我回京一月了,到现在才来见你, 便是已经向他确认过。他说了,是只有一子。”

    进奎文不信, 蓦然笑之,眼里尽是讽刺。

    “景程隐并不是一个敢做不敢当的人。”楚陌不欲再多解释,他来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至于你的父亲是谁, 大概也就只有你母亲黎永宁清楚。”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进奎文叫住了楚陌, 面上已恢复平静, 沉凝三息问道:“你知道我的小字是什么吗?”

    楚陌脱口而出:“灵秀, 钟灵毓秀。可这能代表什么?世上灵秀千千万万,难道他们都是源自景程隐?你外放二十年,都做了些什么…需要我来提醒你吗?三十年前, 闳卫府瘟疫又是怎么回事?天知地知你也清楚…再有黄隐语、梁启绢之流, 桩桩件件都在书写着黎永宁的卑劣,你觉她和景程隐是一路人?”

    “我做了什么?”进奎文笑盈盈,看楚陌的眼神充斥着挑衅。

    他出门已经有半个多时辰了, 楚陌脚跟一转往回:“你既以为自己是景程隐之后,那又为何一边恨他不承认你, 一边挖着景氏国本喂养前朝余孽?你是觉只要紧紧攀着景程隐,就算事发也无人敢杀你吗?

    那要叫你失望了,景程隐已经被你们母子恶心得回京了。”脚下一顿,回首笑道, “对了,三易庵的人被他全杀了,京郊燕离山上谷木庵也被他夷平了。”

    进奎文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收紧,面上和煦:“你就不怕我跑了?”

    “你觉得你跑得掉?”楚陌转过头继续走:“给你一句忠言,别总活在自以为是里。”

    他一来离开大牢,等在门口的京机卫立时回守。

    出了宗人府,楚陌见魏兹力叉腰站在不远处的榕树下,走了过去。这叫魏兹力有些受宠若惊,但同时心头绷紧,肯定有事儿,还不是轻巧事儿。不等走近,推手阻止。

    “你先别说,让我准备一下。”

    楚陌看着他深吸深呼气,也不觉有什,待其抬手作请了,便道:“有些人活得像老鼠,习性也越来越像,喜欢打洞…”

    魏兹力严肃认真地听着,一字一句都不敢漏。老鼠打洞,他明白,一会就亲自带人查看牢房还有宗人府四周。皇上既把人交给京机卫看守,那除非人死,不然进奎文肯定是出不了大牢。

    这“人死”分两种,一是进奎文死。二嘛当然是守在这的京机卫全军覆没,外加进奎文尸身一具。不会再有第三种可能了。

    见过进奎文,楚陌又进宫去。因着到处抓人,最近朝上是人人自危,少有大臣上折子,这倒是叫景易轻松不少。阅完龙案上七本折子,景易才想着要不要出宫去曾伯祖跟前服侍,就听小太监上禀,说楚陌来了。

    匆匆到殿外看天,今儿这日头还是从东往西,没不对啊。远远见他家楚爱卿那颀长身影,景易背手站檐下等着。

    散在外的密卫有报,午后善之去了宗人府大牢。

    领路的宫人窥到皇上正等着,两腿跑起来,跑出几丈回头一看。哎呦,楚大将军唉,奴才跟您商议了,请您快走两步可行?只这些话也就敢在心里说说,嘴上是一句不敢吱。

    到了清乾殿外,楚陌三两步上了台阶,拱手行礼:“臣拜见皇上,皇上万岁。”

    “你见外了。”景易上前想像扶他曾伯祖那般,扶他的楚爱卿。可惜…楚爱卿不给他表现的机会,起身侧过再拱手:“皇上,臣有事要禀。”

    景易手一抬:“请请…请殿里坐下谈。”今天一定要给楚爱卿打个样。以后他再出宫走亲戚,不妄图,亲戚就照着他打的样来就行。

    伺候在旁的小尺子见状,不由想起上回皇上赖楚府用膳的情境,立时领略到意。跟着两位爷进殿,忙亲去搬了把椅子过来,拿出母树大红袍来泡。

    楚陌没空看他们唱大戏,品了两口母树大红袍,直接说道:“进奎文确实以为自己是老和尚的儿子,还说宗人府大牢关不住他。”

    长眉一抬,景易额上立现三条深纹:“他的意思是黎永宁会派人来救他?”不屑嗤笑,“我还怕他们不劫囚。”

    善之之前的建议是正确的,针对前朝余孽,不能只想着一网打尽。余孽余孽,就是所剩不多的残存势力,一点一点铲除、削弱…戳对方戳到痛,逼得她怒极失去条理,逼得她自己冒出头…

    这就是赶尽…杀绝。

    “初四那日,皇上回宫后,臣与老和尚去了趟槐花胡同。”楚陌细述寿山岭里发生的事,看皇帝神色渐渐凝重,便知其是想到了凯景三年事:“这几日,老和尚跟我说了九九重阳之变。哑女…不见了,她是插翅飞了吗?”

    景易敛目:“不说你怀疑,圣祖、高祖…到我这,都有怀疑过宫里有密道。五十六年里,各宫全被翻修过,说掘地三尺不为过,可愣是没找到密道。奉天殿、太极殿、乾清殿、太和殿…还有冷宫,没放过一方地。”

    “那就是被填了。”楚陌不怀疑帝王身边亲卫的手段:“这般果断地割舍,除了逃避追踪,应也是存了‘弃车保帅’的心。臣以为…宫外四方八面连通的暗道才更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