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州一小庄上,黎永宁听过属下回报京城事后,知都如她所料,烦闷的心情好了些:“将詹云和带来。”

    青衣女子拱手退出屋,不一会,詹云和至,进门即问:“你是谁?”神色中尽是警惕。楚陌手眼通天,他只在谭家住了两天,谭家就没了。

    黎永宁连头都没回:“别管我是谁,你只需知道我能送你进京。”她也没想到这年轻人能查清骆斌云案,确实有点本事。不过寻他来,不是要拉拢,而是想问些事。

    “楚陌妻子吉安,为人行事如何?”

    只问这个?不关己身,詹云和没保留:“清冷、贤淑…”眼睫颤颤慢慢下落,“刚烈。宣文侯夫妻的闹,我也有所耳闻。吉安确实容不得楚陌有别的人。”

    “噢…你怎么知道?”黎永宁眼里已经有笑。

    詹云和蹙眉:“吉欣然身边的嬷嬷,私下劝吉欣然时,有说过吉安言语。我…我不是有意要偷听,只是她们说时,我正好到门口。那嬷嬷劝吉欣然别学吉安,吉安说楚陌若背离,她定弃如敝履。”

    黎永宁轻笑:“又非孑然一身,怎么能说弃就弃?”像现在,吉安不就困在孩子上?

    这日傍晚,南平侯府拖粮的车队入京,城门守卫只大略看了下,便放行了。翌日寅正,当百官聚在东午门外,在冷风中抖抖霍霍时,几辆驴车驶来,停在百丈外。

    见着这景,众人一顿,又有告御状的。

    一身布衣,胡子拉碴的詹云和紧抱着一只小包袱下车,携七八人匆匆上前跪地铿锵道:“下臣拢北杰阳知县詹云和,求皇上做主。宣文侯楚陌年少时,于迟陵县善林山寒因寺杀前齐州府知州骆斌云,将其埋在三世佛大殿前的菩提树下。

    下臣已确认那棵菩提树下确埋有尸骨。一月前下臣在府中遭暗杀,侥幸保得命,逃往陕东齐州,求齐州知州谭大人庇佑。谭大人藏下臣在府中两日。下臣不想此举竟害了他。

    安阳知府马骞,曾受过宣文侯楚陌曾祖楚镇中的恩惠。他带人深夜突袭知州府,说谭家父子三人杀人都可,何况是滥用私刑,还望皇上明察。

    宣文侯楚陌,一手遮天,任意杀害朝廷命官,证据确凿,臣请皇上严查,尽快将其缉拿正法。”

    站在武将列首位的永宁侯杨文毅眨了眨眼睛,詹云和刨了哪的菩提树?善林山寒因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他不会动了树下的尸骨吧?

    张仲颔首,詹云和命真大。他怎么进得京城?

    第114章 完结下

    “皇上,”同样着布衣的桐州家主韩定奇,愤慨痛陈:“宣文侯楚陌之母韩芸娘少时恋慕津州嫡三房子骆斌云。无奈骆斌云早有婚约在身,对韩芸娘只有兄妹情…”

    负责今日早朝记要的江崇清, 听着那人话语,心中难平。什么叫做骆斌云对韩芸娘只有兄妹情, 因着这所谓的兄妹情就可在韩芸娘落河时,求一俊俏郎下河救人?“求”, 怎么求的?

    骆斌云年轻时什么德性,他舅父张首辅最是清楚。其会好言求人?楚陌父亲年纪轻轻,又会拳脚, 怎么就死在桐州北郊山野?尸身还被野兽啃食…而当时骆斌云就在桐州, 这巧合又怎么解释?

    在场文武面色全一副凝重样, 但心绪就各异了。这个点楚陌还没来, 见永宁侯世子着人去叫, 以为楚陌会很快到。不想他还是踩着鼓声来。

    人到了,连看都没看跪着的八人,走向武将队前列, 站到了永宁侯之后, 进宫门。

    望着那着赤袍麒麟补子的男子入庄严的宫门,詹云和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也就去年,他为传胪其为状元, 可如今天地之悬殊…看不见影了,收敛心绪, 目光坚定。只无论楚陌多位高权重,杀害朝廷命官,他即有罪,罪当诛。

    等了这么些天了, 总算是把告御状的人等来了。景易在太和殿后殿对着镜子酝酿情绪,南平侯府的商队是在半路接着人的。此回送人,就跟上回送信一样,都是平头百姓拿银代劳。

    未免打草惊蛇,他这和南平侯府暂都没顺藤摸瓜。倒是南平侯府旁敲侧击问了詹云和几句话。

    为掩人耳目,桐州韩家、宣城佟氏都有马车先后进京。而詹云和几人则是在桐州香邯县雇的驴车,只没想到那驴车竟直接将他们拉到津州一地。他们也不知那是什么地儿,因为进了津州,就全睡着了。

    “小尺子,朕让你准备的酒呢?”

    一大早喝酒壮胆,小尺子真想提醒皇上,这就是场戏。

    “侯夫人都把侯爷脸抓破了,您也不用太紧张。”

    直接拎起壶,景易瞪了一眼小尺子:“楚小奶奶跟善之睡一个被窝,朕能跟她比吗?”曾伯祖在楚府住着,对善之低声下气,对上他就只会道“施主”、“老僧”、“阿弥陀佛”。

    仰首灌了两口酒,景易抹了把嘴:“等着,等朕活到快八十岁。宗室里谁要惹朕不高兴,朕也去民间寻一骨骼清奇聪慧好学的稚童,收作义子。”

    您这就有点不通情达理了。小尺子小心地夺走皇上手里的酒壶,干笑着道:“那您得挑仔细,骨骼清奇聪慧好学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脾气要好。”

    “对。”

    早朝,百官跪拜后,景易目光投向楚陌,扯起唇角故作轻松地笑问:“又有人到东午门外告御状了,宣文侯,你怎么说?”

    楚陌面目冷淡:“皇上有前言,逢告御状,若查明事实符合,所涉官员一律杀无赦。那今日臣也有一问,若查明属诬告呢?告御状的人,又当如何惩处?是否也杀无赦?”

    此问一出,文武都生了预感,今日告御状的那八人怕是难有活路。大殿静默,众人颔首等着皇上答话。

    对着楚陌数五息,景易撇过脸,面上略僵,迟迟才应:“那是当然。”言语中不乏牵强。

    “那就将人传进殿吧,臣也想知他们要告臣什么?”楚陌换息,不由蹙眉。听说詹云和带人来告御状,他家侯夫人在他襟口塞了两块小虎子的围兜。奶酸味…真没奶香那么讨喜。

    很快詹云和一行被宣进宫了,跪到太和殿中。说词与在东午门外说的一般,期间楚陌不言,耐心等几人说完。倒是皇帝拧紧了一双长眉,看詹云和的眼神有点冷,待最后一人诉完,立时问道:“你把寒因寺三圣佛大殿外的菩提树给挖了?”

    闻言,詹云和心不由一紧,皇上不该如此问。他应问菩提树下怎会埋有枯骨。

    “回皇上的话,寒因寺僧徒屡屡阻挠,下臣只得带人趁夜潜上山,挖到枯骨便停手。然后将土又填上,恢复原状,以免有人察觉将枯骨转移。”

    算他懂事。景易目光下落,看地上的小包袱:“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詹云和叩首:“臣斗胆取了一截枯骨出来。”

    殿内沉寂。张仲面上无异,心中冷笑。这詹云和自视甚高,以为就他最细致。张家、骆家都查过寒因寺,有谁去动那菩提树了?无人。不是忽略了,而是不能不敢。

    陕东齐州府迟陵县寒因寺虽是个小寺庙,但在皇家,其可比护国寺。当中渊源,起于程隐太子的师父正同大师。正同大师乃真正的得道高僧,与前黎朝最后一任国师凡尘出自一脉。

    黎朝末帝当初看重的国师人选,也非凡尘,而是正同大师。正同大师好游历,一日行至齐州迟陵县善林山。见山上有小庙,庙前长菩提,便上山坐于菩提下打坐。

    一坐便是两天,第三日睁开眼睛观天象。之后便拒绝了黎朝末帝,转身去了南怀,收南怀景家嫡长程隐为徒。程隐太子也是正同大师唯一的弟子。

    黎朝国破后,正同大师再往善林山。这回他在山上留了三年,做了三年寒因寺方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