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小七已经不再哭闹,她由着侍女服侍,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裙衫,坐在软软的椅子上吃御膳房新酿的桂花马蹄糕。

    这是她之前惯常吃的,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让她忍不住狼吞虎咽了起来。

    霍戎望了望小团子的脑袋,在心底叹了口气。

    小团子倒是还记得吃之前给他留下一半——在冷宫里条件艰辛,小团子便经常这样,如今他已是天子,她这习惯却还保留着。

    妹妹这番样子,说起来还是母亲为争宠丧心病狂搞出来的,本想着等她长大好好调养,结果又颠沛流离了这么久……

    霍戎面庞上掠过失落。

    不过如今他已是天下之主,妹妹以后的种种,自然会有他妥善照顾。

    霍戎沉默着望着一直吃吃的小团子,脑海中困扰的仍是另一件事儿——

    既然妹妹并未被灭口,那少年当初为何急急带人出宫,那少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如今一个失忆,一个失智……

    他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了。

    霍戎对冯公公略一示意,冯公公立刻明白,去把侯在外头的荷荷叫进来。

    荷荷呆呆的走进殿内,望着熟悉的妹妹,已经彻底懵了。

    霍戎沉吟道:“荷荷,你先别怕,朕看你把公主照顾的很好,朕找你来也只是想问问,公主当时,是怎么去了你家的……”

    “公主……”

    荷荷念出了这陌生的两个字,懵懵的看了一眼正偏头笑望她的柳儿,脑袋还是没转过来弯儿。

    她一直照顾的痴痴傻傻的柳儿,竟然是当今陛下的妹妹?

    之前没注意到,不过如今才发觉,柳儿和陛下的眉眼还真有几分相似……

    那当时的送柳儿过来的公子,也许真的是君后吧?!

    荷荷立刻想起了旧事,愈发笃定此事和商沅有关,可当时他领着蒹葭去见君后,君后当时却没有反应啊。

    荷荷小声道:“那是一个公子送来的……”

    迎着霍戎审视的目光,荷荷只能如实说道:“奴婢还记得,那公子眉眼和君后倒是有几分相似,当时奴婢心生疑惑,只是奴婢为了这个,曾带柳儿去见过君后,君后并没有过多的问询,好似……不认识柳儿一般。”

    霍戎屏息道:“给朕详细讲讲,那人去你家时的场景。”

    荷荷道:“那是五年前的下雪天,突然有个神仙公子来找我们,他那时很着急留下了公主和一笔钱,那笔钱有几百两银子,公子还说等他回来,会再给我们一笔银子,但到最后两年过去,公子都未曾露面。”

    也正是因此,她的母亲才会在刚开始对柳儿嘘寒问暖,到最后发现公子有可能再也不出现,才对柳儿态度日渐恶劣。

    ……

    商沅正在春和宫里春睡醒来,他正值孕期,向来嗜睡,此刻懒洋洋的支起下巴:“陛下是要下朝了么?”

    他慵懒的赖在小榻上,面前摆着的是早早准备好了葡萄橙子等水果。

    那模样,倒真像是等皇帝下朝的宠后。

    只是没等到霍戎,倒等来阿哨扑棱着翅膀朝他飞来。

    商沅:“……”

    自从回宫以后,这海东青便愈发粘着自己不放。

    每日一早如母鸡抱窝一样把头扎在他胸口,想让他撸脑袋上的毛。

    关键一个啄过人舌的海东青,这搁谁身上都撸不下去吗!

    偏偏阿哨还要往他怀里扎,那毛茸茸的脑袋,此刻简直温顺的不像话。

    一旁站着的侍女轻轻笑了声:“倒是挺像……”

    为了保命,她这句话没有说完。

    但一旁的人自然都晓得她要说的是谁,一时间都吃吃地笑了出来。

    商沅微微耳热,抬手撸了两把海东青:“你去看看,陛下怎么还没回来?”

    依照常例,霍戎这个时候该回来了。

    “听说废太子在西南起兵造反,陛下正在布战,也许是耽搁了才没回来。”

    商沅微微一顿,想起原书中的情节。

    果然,该发生的还是都发生了。

    接下来就是霍戎御驾亲征,将废太子和外敌尽数剿灭。

    这是本以暴君为主角的升级流小说,所以暴君横扫千军应该没问题吧?

    尽管如此,商沅还是忍不住的有些焦灼。

    又有人说道:“只是因着陛下不喜信鸽,现在的军中情报都是快马传送,所以听说这消息还晚了一两日。”

    商沅奇道:“为何不用鸽子传信呢?”

    周遭人没想到商沅会如此问,都登时怔住。

    因为当时都传言说,陛下之所以会领兵进京,就是因为收到了一封从京城传来的求救信。

    而当时传这封求救信的,便是一只鸽子。

    更有可怕的传言说,这鸽子,就是陛下曾和君后养的那只……

    只是当着商沅,他们自然不敢说这些话……

    只是含糊道:“听说陛下素来厌恶信鸽,之前也都是阿哨帮忙传信的。”

    话音刚落,趴在他胸前的阿哨微微一顿。

    黑亮亮的眼眸里露出一丝悲伤,嗓音里发出几声如同哀鸣的呜咽。

    商沅轻轻摇了摇脑袋。

    信鸽……阿哨……

    纷乱的记忆再次涌上脑海,是年少的霍戎轻笑着对他说:“这是我亲手训出的信鸽,无论你在何处,阿沅,只要放飞他,我都会来到你身畔……”

    商沅,忽听外头响来一阵喧闹:“君后,陛下去京郊爬百望山了。”

    商沅惊声道:“怎么回事儿?”

    “陛下听了荷荷的话,便策马出京,还下令不让任何人跟着,还是百望山那边的官员传来消息,说是陛下竟是一人一马去翻那山了。”

    翻越百望山……

    重复的梦魇浮现在脑海中,商沅隐隐意识到了霍戎此举的用意,心中狠狠一酸,立刻起身走向大殿。

    京郊,百望山。

    尽管如今是春日,此地仍春寒料峭。

    霍戎凝望着沉默伫立在眼前的陡峭雪山,双眸逐渐涌上猩红。

    寒风呼啸,可他脑海回荡的声音,却比此刻的寒风还要汹涌几分。

    “当时公子离开时,风雪正急,我们都劝他不要离京,可他执意说要去甘肃边境给友人传递消息,我们也拦不住,只能让他前去,当时我还塞给了他一件棉衣。”

    “公子离开时没有丝毫犹豫,背影都是决绝,好像他要去找的,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还说只要翻过这座百望和祁连,就能很快到甘肃了……”

    “真傻……”

    霍戎喃喃道。

    这冰雪堆积的雪山,哪是那么好爬的?

    可少年却决绝地踏上了这条万重艰辛,却只有一线生机的路。

    何尝不晓得危险?

    只是前方,凝聚了太多执念吧。

    霍戎扬鞭,骏马奔腾在雪山之间,喘息声愈发急促。

    杜绝人跟随,执意走一遍少年走过的路,的确,是他太过冲动了。

    他只是……想受一遍少年受过的苦。

    可他现在还是春日,少年找他时,却是天寒云低,滴水成冰的冬日……

    寒风卷起霍戎的衣袂和发丝。

    少年是在山那边坠落马下的,这证明,少年已经翻过山去。

    这么步履艰辛的路途,少年都一个人咬着牙撑过去了。

    只是为了去寻他,给他传递一声消息。

    翻过山之后,霍戎松开缰绳,任由自己坠落马下。

    这个位置,是多年前,少年的落马之处。

    霍戎闭眸,如无知无觉般,任由泪水悄无声息的融化在雪中……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虐一下,下章阿沅就知道真相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