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其实在羡慕将军,羡慕他为了自己的意愿可以不择手段的去做,也有能力做到。将军手中有兵,所以能够威胁他,所以能够强迫他。可他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做不到,所以只能昏庸,只能把所有事情都当做看不见。

    五百年的王朝,早就已经腐朽了,小皇帝也早就不想做这个位置了,他所看好的继承人是将军,可当将军的手下都有了那样的心思,将军却没有。

    小皇帝现在很憋屈,特想哭。

    小皇帝一直都知道最初的公公,对他各种的不好,可终归还是记得给他一口饭。哪怕后来对他只是巴结,可他依旧感激当年公公没让他死在院子里,到了最后甚至带着他走出了那个小院子。

    将军的意思,所有的肮脏他都会替小皇帝挡住的,小皇帝只要负责洒脱肆意就好。

    至于将军为什么不想称王,为什么愿意成为一个忠君爱国的将军,这其实是有渊源也是有理由的。不过最大的理由大概是将军不会有后嗣所以荣华富贵对他来说没什么用?

    小皇帝一出生就是太子,所以对他来说‘孤’这个字就是‘我’,一个很平凡的自称。

    小皇帝手中那杯酒,有剧毒。所以池塘里的鱼都被毒死了。鱼:有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14章 刚愎自用

    将军连夜从边关赶回来,所依仗的不过是他刚刚打退了敌军,敌军要休养生息一些时日。后来听阿骨说,将军是将事物托付给了自己的副官,夜以继日的往回赶,所以来的匆忙,也不过停歇了一日便又回到边关了。

    只留下朕对着桌子上的那道由将军书写,大赦天下的圣旨,报以沉默。

    “陛下,”公公端着盘子进来,“您也累了一天了,该休息了。”

    外面艳阳高照,透过敞开的纸窗可以瞧见窗外摇曳的树枝,还有明媚的天空:“他为什么要回来呢?”只是朕没什么心情去欣赏,将军临行前递送的圣旨就那么放在朕的面前,所需要的不过是朕的两个印章而已,“他到底将朕,看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期待一个答案,但是公公好像误解了什么:“陛下如果非常在意,便将将军留在身边,一试一二方可知晓了。”他将茶水放在了朕的手侧,言语恭敬似乎真的在为朕的烦恼而忧愁,并想要替朕分担一二。

    可跟在他后面的阿骨却冷笑一声,侧坐在桌子上俯视着看着公公:“如果你还有点儿智商,就该知道如果你动了将军,会是什么结果。”他看着公公的眼神很冷,如同在看一个死人,“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很久没有看到有这样犀利眼神的阿骨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阿骨变得沉默寡言,他不再同朕谈论自己知道的那些有趣的事情。于他来说好像仰望头顶的星空,变得比同朕在一起更加的有趣:“阿骨,你在想些什么呢?”

    余光瞅见公公抬头看着朕,只是公公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他匍匐在地上动都没动,似乎没有听见阿骨针对他的言行:“在想,你到底还有没有脑子。”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估计也就只有阿骨敢说了。

    可朕……真的完全不生气啊:“你便是朕的脑子啊,好阿骨~”

    阿骨比朕更适合当一个皇帝,他有着朕没有的责任心,有着朕没有的敏锐与判断力:“如果阿骨一直在就好啦,”对着阿骨笑,“阿骨会一直在的对吧?”

    他没有回话,坐在桌子上俯视着公公,然后叹气:“你真的打算大赦天下?”

    “大赦天下啊……轻减赋税,取消刑罚,释放囚犯,布粮天下。”将军手写的锦布之中大概就是这么几条,“救济退伍士兵,重开科举考试,废除孝廉推举,还有……”看着公公,“宦官不得干政。”

    公公跪在那里打了个哆嗦,然后朕就瞧见了公公老泪纵横的脸:“陛下明鉴啊,奴才一直对您忠心耿耿!奴才是真的担心陛下年幼无知,身侧又无长辈辅佐,才会,才会逾越想要帮助陛下啊。”

    他是在说,他在心里把我当做他的孩子?还是在说他是朕的长辈?

    不过……是一个无根的狗奴才罢了,谁给他的这个胆子!

    阿骨坐在那里嗤笑一声,眼神里□□裸的写着他的不满和讽刺。只是他的笑,却让朕冷静了下来:“朕知道,”眼前晃过将军的脸,晃过母后的脸,晃过父皇的背影,晃过当年那个趴在墙头的小小孩童,“朕知道。”

    “让朕一个人待着吧。”阿骨没有动,公公则慢慢的站起,弓着腰退了下去。

    阿骨坐在桌子上看着朕,俯身越过诺大一张桌子,抬手按住了朕的头:“没事了,”他的怀抱很冷,但是却令人心安,“一切都会过去的,到了那个时候,就一起去看看所说的水墨山河好不好?”

    年幼的时候,当父皇还对母后抱有感情的时候,当朕还是太子的时候,曾经见过一副画卷。那是当时最具盛名的得道高僧所描绘的山河,明明只是简单地黑白墨色,却有高山流水,有落雁飞鸿,有热闹集市也有荒废古城,有寻常夫妻的日常,也有书生学子赶考的热闹。

    长长的画卷,画出了这人世间的千寻百态。而那副画卷挂在母后的宫里,每日都会被母后仔细观摩,然后抱着朕坐在那副画面前,指着画卷的某一处讲述一个或美好,或悲伤的故事,一个又一个。

    “水墨山河啊……”

    后来母后同父皇不再恩爱,朕也离开了那华丽的宫殿,去了小院落。那长长的画卷,被母后在临终埋在了那小小的院落中……

    那一个个故事,朕讲给了阿骨,阿骨讲给了朕,一遍又一遍,讲述了三百多遍,度过了三千多个日夜,然后等来了这个座位,等来了这幅彩色的山河,等来了……

    一片冰冷。

    “算啦,”起身将将军所写的锦布折叠,“天高皇帝远,将军又不知道朕究竟做了什么。”眯起眼睛笑着将锦布塞到了身后的书架之中。

    阿骨坐在桌子上看着朕,一如过往所有的日子,一如未来所有的日子,他会一直看着朕。

    书房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图。传闻那是当年景太o祖所用征伐天下的布局图,非常古旧了,不知在过去的岁月里被翻新了多少次。将军说那幅图里满是杀意与战气,虽然那时在朕看来只有一地荒凉与破败。

    可如今……

    “太o祖当年也不过是未能封王,不受重视的庶子。他又经历了什么,才会从一介质子,翻身成为帝王,然后一雪前耻的在短短二十年内一统九国呢?”问阿骨,阿骨没有答案,问将军,将军也没有答案。

    除却大赦天下的指令,将军留下的还有一份简短的名单。

    不,与其说是名单,倒不如说是任书,写着提拔什么人到什么位置。将军倒是将朕的心摸了一个透彻,若大赦天下那么势必要引进新人,若不重开科举那么就需要用他所提点的这些人,作为重新完善朝堂的顶梁柱。

    这些人无论是不是将军的亲信,是不是有才能贤干,都不再重要了。

    看着被塞到了边角里的那锦布,心口却是将军抱着朕的温度。

    ‘陛下,’他的胸口那么温暖,像是冬日的暖炉令人眷恋,‘您一直,都在不安么?’

    他的声音很低,不同于公公的尖锐,不同于太傅的缓慢,说话的字里行间干脆利落,行文断字简洁明了:“那些想要害您的人,那些欲图对您不轨之人,告诉臣,臣愿意为陛下斩除他们。”

    这样的话公公也说过,他说过很多遍,可是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朕说过,’将军的身体好暖和啊,像是母亲的怀抱一样,令人安心,‘将军只需要身披黄袍,一切都解决了啊。’

    将军没有应承朕的话,他抬手按住了朕的头,将朕的脸完全的埋入了他的怀抱:‘陛下或许不记得了,臣多年前曾经与陛下有一面之缘。那时臣只是一个无官职在身的布衣,而陛下当年尚且贵为太子。’

    不记得了,那样卑微又不起眼的人,朕尚是太子时一日不知要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