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还未等孤说完,阿姐就将餐盘打翻了。孤将视线转向阿姐时,没有错过母后脸上划过的一抹笑,只是那笑容宛如泣血。而阿姐,像是做错了事的普通宫女一般,后退了一小步,然后跪在了阳光之中。

    阿姐的袖子在阳光下划出了一个圈,卷起了那些本悠闲飘落的尘埃,随着她的动作像是被打乱的池水。

    起身,再磕。

    起身,复磕。

    母后没有说话,阿姐也没有说话,她们像是在打一个孤听不懂的谜语。只是母后抱着孤的手臂缩紧,勒的孤有些呼吸不畅:“母后,难受……”

    “十六年前,小姐从妈妈手里救下了奴婢,教奴婢读书认字,教奴婢诗书琴曲。这么多年,小姐不嫌奴婢出身低贱,不弃奴婢卑微底下。”阿姐的声音哽咽,“奴婢此生有幸得见帝王尊荣,有幸侍候娘娘——”

    冰冷的液体滴落在孤的额头,抬头去看,母后闭着眼睛,似是睡着。

    “来生不愿富贵人家,只盼能再见娘娘,为仆为奴,为猪为狗。”

    “母后?”

    阿姐起身,像是过去所有的日子一样微笑着退下,合上了房间里的门,将眼光挡在了门外。只剩下那一地残渣,证明着她曾经来过。

    “太子啊……”母后抱着孤,将下巴垫在了孤的头顶,“以后,只爱母后一人好不好?”

    不懂。

    “这世上,只有母后一人爱你如此,所以,你也只爱母后一人好不好?”

    “可是,孤也很喜欢父皇啊?”

    “哪怕他杀了你的伴读?”

    ……

    “你瞧,”母后轻声笑了起来,“你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你手中没有兵权,就无法耐他如何。”孤想抬头去看母后,可是孤看不见母后现在的表情,因为母后压着孤的头。

    “事到如今,你想要怎么办呢?你又能怎么办呢?”母后笑了起来,紧贴着孤的胸膛震动着,“你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太子,又要如何撼动一个手掌兵权的帝王呢?你只能被他碾碎,被他抛弃,被他遗忘。”

    “学会憎恨吧,太子。”母后笑了起来,“学会厌恶,学会冷漠,学会如何铲除你的敌人,学会如何杀死那些不遵从你的人。”母后的笑声越来越大,“学会借着别人的手毒杀那些小人,学会借着仆从的手洗净自己。”

    孤听不懂,却能感受到有什么从母后身上剥离了。

    “这个世界上哪里那么多一心为国,这个世界上哪里那么多为国为民,这个世界上讲究的便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母后的声音是笑着的,可是冰冷的液体却一滴一滴,落在了孤的头顶,“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自己,会对你自己好。”

    屋外静静的,没有往日宫女太监的窃窃私语,也没有阿姐训斥的声音。

    “看不顺眼的人,就除掉他。不喜欢的人,就弄死他。对你说不的人,交给那些顺从你的人。顺从你的人,若是喜欢就听着,若是不喜就放着。只有兵权,只有兵权不能放手,要牢牢地握在手里。”

    母后抱着孤,如杜鹃泣血,声声啼泪。

    “谁都别相信,谁都别去说。这世上没有人会替你守住秘密,也没有人能帮你解决事情。那些奉承你的人,是为了你的地位,是为了以后他们能够获得更多的利益。那些抵触的人,为的不过是转身之后,他人一句两袖清风不为权贵折腰的奉承。”

    已是秋初,宫殿中没有碳火,只令人觉得浑身生寒。

    “若是有一天,你丢了身份,去了地位,没了容貌,折了风骨,还有人爱你疼你尊你敬你,那便杀了他吧。”母后的声音里忽的有了笑意,“若是有人甘愿俯首称臣,若是有人自愿将手中权柄奉上,便利用他吧。”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如我一般爱你了。”母后搂着孤,冰冷的手盖住了孤的眼睛,凉凉的手指贴在孤的眼睛上,挡住了窗外的眼光,“你是母后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母亲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母亲不会害你的。”

    “若是冷了,就加床被子,若是热了,就脱掉衣服。若是委屈了,就闭上嘴巴,若是想哭,就咬自己的胳膊。你是母亲活在世界上的证明,你的身上留着母亲的血,你活着便是我还活着的证明,你活着,母亲会就一直看着。”

    “若是想母亲了,就看一看镜子。若是想要一个拥抱,就抱一抱自己。”母后轻轻地晃着身子,将孤完全拢在了她的怀里。

    窗外传来了阿姐尖锐的声音,却抵不过母后掰开孤的嘴唇时,耳畔的声音。茻果

    “儿子,莫要重蹈娘的覆辙啊……”

    “娘与阿姐,先一步离开了,你外公与舅舅们,还有你的小伙伴,可都在底下看着呢。这路上阴冷孤寂,找些人陪着母后与阿姐,与我们作伴可好?”母后的声音逐渐离孤远去,代替的是从脚底窜上的冰凉与疼痛。只是随即便是一个更加温暖的身体,没有母后的冰冷,也没有父皇的软。

    冰冷之中,有一个温热的火源靠近了孤,托着孤的身子,将孤裹了一个严严实实。

    “解药!”恍惚中,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入耳中。那声音不如母后柔软,不如父皇漂浮,却像是冬日的阳光不由自主的令人想要靠近,想要依靠,想要躲在他的身后。

    “本宫,要见皇帝!”

    第50章 先生

    这一章的标题先生没有和之前38章的太傅相重叠, 先生是先生, 太傅是太傅。太傅对于小太子来说是一个官职, 而先生对于小太子来说,是一个值得敬重的人。所以阿骨和小太子才会对着太傅再三的退让, 直至他动摇了国之根本,做了最不可原谅的事情。

    抱着孤的男人, 有一张不同于宫内众人的脸。没有太监的白净肥胖,也没有父皇的精嫩细致。他的脸很粗糙, 比御花园里的石头还要糙上几分,却无遮坚毅的模样。薄唇紧抿着,一双凤眼里是挡不住的锐利之色。

    只是当他看着孤的时候,凛冬的风就变味了春日的光,令人心生慕意:“你不开心?”嗓子还是痛的, 从骨子里散发的寒意让孤想要靠近这个男人,离火源更近一些, 这样就不会被冻伤了, “为什么会不开心?”

    那男人抱着孤, 不知何时脱去了他的外衣将孤裹了一个严实。听见孤的问话,也只是抬手捂住了孤的后脑勺, 用一种令孤难受的姿势,将孤的脸扣在了他的肩膀上。虽然浑身都是说不出的难受, 可是孤很开心。

    “以后,你可以经常抱着孤么?”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身子动了动, 耳畔是他低哑的声音:“陛下。”

    父皇来了?

    “下次太子若是再有什么不好,你也不用活着见朕了!”父皇的声音里透着不悦,他在和这个大哥哥说话,可是这般严厉的话语,真的是从永远和蔼的父皇嘴里说出的么?这样威严又高不可攀的模样?

    孤想要扭头去看,可是大哥哥扣着孤的后脑,力度之大令孤难以动弹。

    大哥哥只是躬身,似乎是做了鞠躬的动作。他的手一直扣在孤的后脑上,孤看不见他的神态,却感觉到他托在孤后背的手指用力的点着一个地方,酥麻的,浑身提不起力起来:“奴才失职,护主不力,请陛下责罚。”

    父皇却没有再说话,与父皇在一起的还有别人,孤听见了太傅的声音,不过几日不见,太傅的声音不见往日上书房内的沉稳与慢条斯理:“陛下,太子乃是一国储君……”原来每日都在知之乎者也的太傅,也是人啊,“乃是国之根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