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的野心可以赌上全世界的人,唯独只有大哥哥,孤不想牵连。那是会抓着孤的手,教孤读书写字,夜晚会抱着孤入睡,在孤撒娇时溺宠着看着孤却不会退让分毫,会陪着孤在院子里跑步,晚上给孤揉捏酸涩肌肉的大哥哥啊。

    他是母后离开后,孤最后的亲人了。

    孤让他为孤收敛尸骨,让他将孤埋葬,却不是让他先行一步,为孤探清前方的路。

    孤烧了那小院子,烧了这座宫殿,为的不就是断掉所有人的后路么。当这个腐败王朝最后两样替代之物消失不见,新的王座从这片土地重新崛起,新的开始会随着新的宫殿,一砖一瓦的建立,在人们心中,在新的国度。

    胸口一抽一抽的疼,想要撑起身子都没有多少力气。孤还活在这个世上,大将军那一剑并没有取了孤的性命,无论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孤或者终归是个麻烦。可是环顾四周,触手之处又没什么尖锐之物。

    有人掀起帐篷走了进来:“小公子醒了?”

    是个熟人,不过没什么同他说话的心思。

    “小公子可是好奇为何自己还活着?”丞相笑着搬来了一把椅子坐在床侧,“倒不是大将军留手了,大概真的是小公子您命不该绝,大将军不让别人糟践您的尸首,却不想敛尸时发现您竟然还有气。”

    孤还有气,真是对不住你们哦。

    “小公子看起来很生气啊,”丞相呵呵的笑出了声,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您昏睡了一个多月呢,一时之间说不出话也是正常,毕竟这可是大伤。您三天两头病危一次,说实话老夫都没想着您还能救过来。”

    “活过来了,真对不起啊。”嗓音沙哑,像是在沙地上沥拉过,说到后面甚至只有嗓子生疼,却不得声音。不过口型做出来了,想必丞相也是看懂了的,“再给你们戳一刀,送朕了解你看怎么样啊。”

    看着孤无声的口型,丞相好脾气的笑了笑:“小公子您还是那样眼睛里揉不进沙子啊。”他倒也不在意这些,“老臣把事情都给大将军说清楚了,该您的总不能缺了您的,不是您的也不总能往您的头上扣。这天下走到这一步,追根寻底也不全是您一个人的错。”

    丞相是第二个这么与孤说的,第一个人……如今已经不在了。

    送到孤手中的江山是什么模样呢?

    外人只能看见一片江山大好,什么万国来和,什么天下读书人十之八九,什么诗词歌赋颇具大国风范。

    有多少人知国库空虚,有多少人晓得比起二十年前,所来贺外藩只剩十之一二,又有多少人知晓这些年不事耕种的人越发得多,粮食早已不够供给天下人。

    曾经远征军远征十年能够开拓半个藩省的地盘,而如今的远征军拓出千里都算得上是丰功伟绩。大将军是这百年来,做的最好的一个,也不过是拓出了三四个都城的距离,还困于自治,一时无法安定。

    升米恩斗米仇,每一天粮价都在飞速的增长,长到朝中供给自己都颇为困难,有哪里来的能力安抚外民。只盼着不要闹事,免得朝中空o虚暴露,到时没有谁能够逃得好处。

    这个繁华的王朝,不知何时只剩了一具空壳。好在虽然内o政破败,因为祖制内外互不干涉,强大如北方远征军,存在感若如西方军,皆是兵力强健能够自给自足。孤咬着牙挪空了最后的根基,给了他们自筹粮的权利。

    若这家国守不住了,护不住了,真的垮了,那便不要了。重要的从来不是一座宫殿,一个名号,又或者是一个人。

    孤想要护着那些曾为国征战的壮士,希望他们不受波及牵连。如此民便还有根骨,还有根基,还有从新再起的机会。

    孤兜兜转转,谋划的不过是这么点儿事情,却拖了整整五年。母后的话就像是梦魇缠绕耳中,五年,十年,又五年,像是一个咒,圈圈绕绕,难以逃脱。

    放走丞相,也不过是因为他毕竟是氏族,能量大着呢:“其他人呢?”比了个口型,到最后还是难以安心。毕竟曾是孤坐着的位置,当初的动作太大一方面是真的怒火中烧,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推波助澜。

    “该扣的都扣下来了,”丞相笑眯眯的坐在那里,像是一个和蔼的老头,“陛下的消息倒是真灵通,那些赎人出去的,果然家中存粮不少。就连金银珠宝,也比国库丰盈的多,全被将军充了军饷。”

    太傅通敌叛国一事,若不是大哥哥说起,孤是不知道的。知道后除却痛心,更多的却是如何通过此事得利。也就是那时孤才意识到孤大概是真的天生冷血。

    如母后所说,孤天生就是个养不熟的吧。

    下狱的那些人隔日斩首,虽然家里人也被拉着入狱,可真正死掉的都是那些没有能力的。有能力的用钱或者用关系走一走,赎人的工作简直不要太简单。付钱付粮,一夜能给齐那么一个大数目的,都是肥羊。

    这个王朝都保不住了,留着这些啃食基柱的蛀虫,又有什么用呢。倒不如喂了鸟雀,让他们护着幼苗,卓然成长。

    虽然事发突然,不过丞相得了消息也早早的在外面守着了,赎人出去的一个都没逃掉。至于那些力量不够的,赎不出去的,那边是真的死了。早晚的事情,丞相借着大将军的人手,将那些晚一步的,榨干了存在的必要后,也送走了。

    大哥哥说孤下手狠,却不知真正狠的是这位丞相才是。

    为末代帝王做功,却又在新朝帝王面前讨巧,可不就是大人物么。

    听见自己想听的,也就没什么其他的想要问了。左右不过是那么几件事,最后能有的都被孤一把火烧了,宫中剩下的也早早的被孤拿走给了大哥哥的同僚们。遣散了影卫,整个诺大的皇宫,便再无流恋。

    付之一炬的除却五百年景朝的宫殿,还有孤不堪受辱的过去。

    “既然都活下来了……”丞相站在帐篷口,抬手准备撩那帐子。只是不知他想到了什么才停了下来,手堪堪的停在那里好半响才如此说道,“那就好好的活着,活下来,总比死了什么都没有要好。”

    孤闭着眼睛,权当自己是聋了,瞎了,死了,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年幼时,不是想要当一个画师么?”丞相忽然笑了出来,“既然活着,陛下何不趁此机会去看一看这大好河山?去看一看陛下曾经想象的墨色山河,去看一看陛下曾经问过老臣的,三千尺的瀑布是何等壮丽的模样?”

    孤闭着眼睛,不回答也不出音。

    “看着您,就像是看见了老臣那福薄的孙儿。若是他坐在您这个位置,未必会比您做得更好,不,他那被宠坏了的性子,怕是会成为真正的亡国之君。”

    丞相没有再说话,而就当孤以为他已经走了的时候,孤听见了他近乎自言自语的话。

    “陛下,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他停顿,“老臣从来不曾怨过您。”

    “您对这个江山,已经尽力了。”

    “您是自由的。”

    第62章 忠魂

    丞相偶尔会来帐篷里坐一坐, 讲一讲将军最近又做了什么, 讲一讲现在四方大乱, 诸侯群起。这倒不在孤的意料之外,当初将将军拉回朝中, 便是为了这一日做好准备,毕竟有什么比勤王更有号召力呢。

    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 打乱了计划。否则计划中,现在将军应当是成为摄政王, 守着一个空有名头再无人端坐的位置,号令天下。不过现在将军做的也不差,不枉费孤又给了他额外五年,掌控北方政o局。

    北方在将军的掌控之中,除却匈奴再无其他问题。东方因为水寇一贯是自顾不暇还需中央调遣支援, 他们的首领是个一心为民的,不过说难听一些便是趋炎附势, 他轻易不站队, 站队那必是局势已定。

    西方军倒是忠心, 不过在匈奴南下时孤就已经让影卫送出了信,让他们附远征军。丞相倒是没怎么说起西方军, 恐怕他们现在还处于观望的状态。最乱的便是南方,因前翻洪涝未过蝗虫又起, 人心惶惶不说,就连驻守军也被拆分成了好几队。

    孤靠在床头听着丞相对孤一一说道后,什么态度都没做。如今孤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也不是号令天下的君主,这些事情知道了便知道了,还不至于不自量力的去指手画脚,空想着振臂高呼天下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