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翻书从来都是自上而下,自右至左,生活亦是如此。”将军的声音很沉,“你若不愿向前,那么便永远只会失去。”

    “孤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看不见将军的表情,只能听见他许诺一般的誓言,“只要你回头,我便就在身后。”

    ‘只要您回头,我便在您的身后。所以请您不要犹豫,不要担心,我会永远在您身后,只要您回头,就能够看见我。’

    “这话,”举手掀开帘子,“孤现在,不信了。”

    “孤明日带你们去找小九。”撩开帘子抬脚向外,身后好似有一双猛兽的眼睛,只要孤回头就会扑上前,将孤撕成碎片,吞食下毒。

    心底隐约有些欢喜,可是更多的是抵触。

    入夜,许久未曾光顾的噩梦再次降临,黑暗中有一双手,贴在孤的身上自下而上,从头顶到脚尖。那双手将孤扒得干干净净,所有不想暴露的,所有试图遮掩的,都被人看了个干干净净,都被看了个透彻。

    像是刚出生的婴孩,在这双手中无力挣扎,只得在风暴中翻滚。

    这一次,没有大哥哥出现,用他的外衣挡住所有的污秽不堪,轻声唱起一首安眠曲。

    我想他了。

    想他了……

    第69章 归雁

    知晓小九并非亲子时, 母后还坐在她的凤位之上。那时孤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 有父亲的疼爱与母亲的教导, 有照顾孤的兄长和崇拜孤的阿弟。那时先皇还有八个儿子,去一个子孙辈并不是什么痛心之事。

    可当年先皇终究还是心软了, 二哥在大殿之外跪晕过去之后,他饶了小九的命。可他也没有放小九走, 而是一直养着小九,像是在养一只虫子一般, 养在了心爱鸟雀的身旁,只等未来成为成鸟的辅食。

    如此心意,对小九自然不复往昔对亲子的耐心与温和。而孩童从来都是敏感的,他们能够捕捉大人所有的情绪,就如同孤。父亲究竟是不是爱着他的, 养母究竟有没有用心待他,生活细处总能见得真章。

    所以他知道整个皇宫中, 只有一个人是爱着他的。可后来, 那个人死了。

    他死在了皇权争夺的路上, 死在了父亲与同胞兄弟的阴谋之中,他是权利与贪念的牺牲品, 却像是一块石碑立在了那里,提醒着小九。所以小九也想要往上爬, 爬到那最高的位置,无人可欺,万人尊重。

    小九和孤很像, 却也不一样。

    最重要的是,孤比他年长了五岁。孤天真之时,先皇正在壮年,母后仍是天下之母,后宫之主。孤的身边有大哥哥的护卫,为人处世有小伙伴与先生教导,而那时兄长们也多羽翼未成。所以孤犯下的错误,走过的歧路,都来得及被纠正。

    可小九没有孤幸运,这颗被强行拔高的小苗,还未能扎根土中,就已被连根拔起。

    小九其实不比孤命好,孤遭遇的过去黑暗又阴霾,可是孤身边总是有人的。从母后到阿姐,从小伙伴到大哥哥,如今还有将军庇佑。可反观小九,他的生母与生父,都未能疼爱于他,甚至到了后来将他养在了这等地方。

    “前面就是了,”指着大院子,“你自己进去便好了。”

    “我还以为,你会将他养在深山老林。”将军看着眼前依山傍水的山庄看起来很惊讶,“只是这也的确是个远离征战的好地方,不过建的这么奢华,就不担心有歹人来袭?毕竟这附近也算得上是荒凉了。”

    ……垂眼沉默……

    将军的声音许久没有想起,反倒是不知他做了什么,身后的人都退下了,只留下孤与将军站在原地:“你且老实告诉我,”将军单膝跪下,仰视着孤的脸,“之前说的都不是实话,对不对?”

    将军的眼睛又黑又亮,甚至能够倒映出孤的影子:“他就是在里面。”别开眼睛去看一侧的湖水,下巴却被将军掐住,强行扭向了他的方向。将军很强势,只是对着孤的时候,他的强势大多是收起来的。

    对视许久,将军叹了口气,纵容又无奈:“这样语言的小陷阱,你以为我没有听出来么?都一起来了,又不差那么一盏茶的时间知道真相,你何必如此瞒我。且说说,是住在院子里面,还是他人在院子里面。”

    这两者的确是不同的,只是没想到将军猜到了。

    “他就在院子里面。”如此重复,“你进去,自然有人带你见他。”

    “陛下,”将军好脾气的重复,“你得知我心仪于你,并非是可怜、同情又或者感激。我心仪于你,只是因为你行事果决干脆,为人隐忍又擅谋划。我知你憎恨天下人,知你杀父弑兄,知你手中有无数无辜之人的血。”

    他的说出来的东西庄严肃穆,可口气却像是在谈论风景:“陛下,我心仪于您,并非是因为您的光鲜亮丽,也并非是因为您的外貌或者血脉。我心仪与您,喜爱的是经历了这么多,那个真实又冷漠的你。”

    “你的喜好,真奇怪。”坦诚地说,将军这口味真独特。置身处地的想,若是有孤这么一个人站在面前,他乱了江山苦了百姓,枉杀无辜独断横行,不要说是喜欢,就是看上那么一眼,都会觉得脏了自己的路。

    “我喜欢的人,是宁肯背负骂名,霍乱这江山数十年,也要求得百年安稳的人。是会隐忍五年,待到时机成熟将江山托付的人。是穷途末路也未曾放弃,朝着自己目标一步一步爬行的人。是君子一诺,守了数十年的人。”

    将军跪在孤的面前,抬手捂着孤的脸颊:“我所喜欢的人,或许漠视自己的性命,为了目标连自己的命都可以当做筹码。可就是这样的你,才会吸引我啊,陛下!我所喜欢的你,或许在别人眼中不堪,可于我,永远是最美丽的模样。”

    “当年父皇传位……”身边没有别人,“传的是九皇子。”

    恍惚之间又置身那一夜,大哥哥满身是血的冲入殿中,抱着一件被层层包裹,染血的龙袍。他受了很重的伤,可却死死地抱着那件龙袍。冲到孤面前时,他甚至没能稳住自己的身子,噗的一声趴倒在地。

    那一夜,孤的身上染上了他的血,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龙袍之中,是一份圣旨。

    赐死七皇子,加封二皇子,传位于九皇子。

    大哥哥瘫倒在地上,用力将那圣旨推给了孤。他告诉孤,九皇子还活着,孤不是先帝最后的孩子,也不再是当年先帝喜爱的那个儿子。所以不需内疚,不需后悔,死去的兄弟又或者是将死的帝王,他们都不值得孤伤心。

    他在圣旨刚出城的时候,截杀了所有的人。

    一月后到达此处的圣旨,除却废太子登基,还有……

    将军看着孤,他的眼神很安静,里面什么都没有。不像是大哥哥的眼睛,里面冷漠又阴暗,可是孤总能看见他的爱:“当年是孤传旨,废了他的腿,毒哑了他的嗓子。”闭眼,“找了女支子,只需每日——”

    “还活着?”将军打断了孤的话,“还真是难得啊。”

    “孤派人每日在他耳边向他讲述外面的事情。”残酷么?那曾是孤过去经历的日子,那小小院子里的十年,孤只有他可以迁怒了:“告诉他,让他看着这个王朝,是如何一步一步被孤毁灭,逐步走向末路的。”

    时至今日,孤都没能分清对他到底是憎恨,还是羡慕。也未能分清孤想要他嫉妒孤的好命,还是让他见证孤的末路:“若是有人如此对你,你怎会不恨。”

    将军松开了孤,站直身:“那陛下可愿在此等一等臣?”他一直对着孤俯首称臣,孤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为他铺垫好,明明所有人都认为他理应坐在那个位置上,可是他没有如了任何人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