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去斗春堂的路上。

    或许是见她打不起劲,又似乎藏着焦灼的表情,姚汐问她:“雨昭不想去斗春堂?”

    陆雨昭愣了愣,被看出来了呀。

    她随口找了个理由,“近日天气不好,食欲不振,我感觉自己脸色不大好,身体也恹恹的。雨昭怕自己一脸郁色,既辜负春花韶光,又惹长公主不快,也让众人扫兴。”

    姚汐竟被她说服,点点头,“还未走远,我叫马车转头,先送你回府罢。”

    “不用的,嫂嫂,便在这儿放我下来吧。”陆雨昭摇头,“我随便走走,找个茶肆酒楼坐下,听听评书散散心。等雨停了,就走回去,权当透气。”

    姚汐点头同意,“也好。”

    岁微连忙下了马车,撑起一把青竹伞,迎陆雨昭下车。

    “娘子,往前不远处便是孙家茶肆,好些果子糕团不错的。”

    小丫头很懂她嘛,孺子可教也。

    陆雨昭笑眯眯薅了一把她的头,“走,带路。”

    斜烟雨幕里,陆雨昭瞧见一个迎风摇曳的旌旗,写着“陈瘸子面食店”。

    店面开在隐蔽的巷子口,大约下雨的缘故,门虚掩着,门庭挺冷清。然而遥遥地,就飘来浓郁鲜香的羊汤味道。

    陆雨昭眼睛一亮,干脆改了主意,“我们去这个面食店坐坐吧。”

    店门口,岁微收伞抖了抖,陆雨昭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过了用餐高峰期,又是雨天,此时店里空无一人。

    店面不大,三张方木桌,一张靠墙的桌后歪着个小男孩,手撑着脑袋正在打盹。

    陆雨昭一时犹疑,是不是没有开门营业啊。

    “客官,需要点些什么?”后厨掀帘走出一个撑着拄拐的精瘦老头儿。

    陈瘸子走路一瘸一拐,路过时拍了一下小孩儿的后脑勺,“醒醒,阿焕。”

    他招呼陆雨昭坐,略迟疑地笑问:“店里只有旋煎羊白肠,都是些脏器下水,平素给粗野男人吃的滋补之物,娘子……可吃得惯?”

    嘿,还有一来就赶客的。

    不就是壮阳滋补吗?

    陆雨昭还没说话,那打盹的小孩儿醒了,跑过来就脆生生大声喊:“我们店的煎羊白肠可是招牌,不吃定会后悔的!”

    陆雨昭旋即认出他来,这不就是前不久在金明池卖春茧的小男孩嘛?

    阿焕愣了愣,望着她说:“欸?娘子,我记得你。”

    陆雨昭笑道:“你那日卖的子母春茧味道很好,还有吗?”

    阿焕挠挠头,为难道:“回娘子,春茧只有清明那日特特做了拿去金明池卖,店里如今不卖的。”

    清明那日汴梁城几乎人都往郊外去了,他便让阿公休息一天,但自己是闲不住的,想多挣些钱,于是做了春茧拿去金明池卖。

    岁微不由好奇,“为什么?”

    阿焕:“阿公如今做不动啦,起早贪黑的准备,日复一日,很辛苦的。若不是街坊邻居吃惯了我们家,舍不得我们关门,阿公早早便要将铺面转卖,带我回乡下的。”

    “那便来一碗你们不吃就后悔的招牌吧。”陆雨昭遗憾说。

    陈瘸子问:“配饼还是加面?”

    “面吧。”即是面馆,面应当做得更好。

    “阿公,娘子是个善心人,那时把我一簸箕的春茧都买了。阿公,不若我们重新给她做一炉——”

    陆雨昭摆摆手回绝,“不必麻烦,家里老太太下雨天就腿疼,老先生怕更是不便的。下次,下次我再来捧场。”

    春茧做得不错,街坊邻居不舍,想必面食做得不会差。

    陆雨昭的话未落,门外传来舒朗笑声。

    “哈哈,下次也是没有的,如今店里只卖一样吃食,便是旋煎羊白肠。”

    一人收了伞推门进来,陆雨昭转头瞧去,嘿,又是那山羊胡子老头儿。上次在郑家饼店碰见的。

    陈瘸子:“范先生来了?坐。”

    他招呼范先生坐下,问他是否依旧老样子,老头儿捋着胡子点头,陈瘸子便钻去厨房准备了。

    阿焕麻利添茶,嘴里不停,陪着客人聊天,从不冷场。

    陆雨昭随口问春茧是怎么做的,他便不假思索答:“羊肉剁成肉糜,葱切碎,和成馅儿。普通春茧只卷一层面皮,子母春茧却是有两层的,第一层是生面皮,卷裹住馅儿放进锅内油炸,表皮炸至金黄后出锅,然后再裹一层发酵面皮子,上锅蒸熟,这便是子母春茧了。”

    范先生捋着胡子点头,“许久不见你阿公做了,那日我在金明池吃到,范某颇为怀念啊。”

    “阿公真的做不动啦,我想继承阿公的手艺,可阿公年底就要把店子盘出去,他好好养老,要我回乡专心读书考功名。”

    “你阿公想法是对的,国朝重视科举,多少寒门弟子可以步入仕途光耀门楣。这些都是次要的,读书可以明智,明是非,修身养性……”

    那老头儿话匣子自此关不住了,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天啦语文老师开课了,听着门外雨声更让犯困。

    陆雨昭瞄了一眼阿焕,投以同情的目光。

    阿焕很是忧愁地挠头,难以启齿地说:“可我不爱读书,我觉得我不是读书的料。我其实很喜欢做眼下的这些,在店里忙活,赚些小钱,温饱不愁,看大家吃得开心我便感到幸福。我可能更适合做生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