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昀在原地站了很久,站到双腿麻木毫无知觉,才慢慢理清一些东西。

    老太太看在眼里,却未管他,拄着拐杖起身离开了坐塌。

    不知过了几时,素秋耳尖,听到坐榻前传来的细微声响,忙凑到老太太耳旁低声讲,“二郎动了,他定是——”

    话音未落,顾昀已经疾步匆匆走了过来,劈头盖脸就问:“顾晖所说都是真的?”

    老太太手里捧着茶盏,轻瞥他一眼。

    唔,看来是想通了理清了。

    谁能知道选择真相不提,阴差阳错在两兄弟间闹出如此芥蒂和隔阂呢。

    她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茶,“坐下说。”

    素秋眼疾手快拿了个凳子过来,麻利放在顾昀身后。

    “阿昀,以前我知道你对你兄长有怨,却未料如此之深。”她叹息,“是我的错。”

    顾昀眼睫轻颤,掀了掀唇。

    “至少在落水这件事上,他没有对不起你。”老太太轻声道。

    她今日非要把两兄弟叫过来的目的,就是说清楚这件事。

    “救你的人表面上是官家,实际上就是你万分不愿意承认的兄长。”她说,“阿晖那时候也才多大?能够保持镇定喝冷静,第一时间想出对策去救你,就是跑去赌一把官家对你的重视,跑去叫人。”

    她一直以顾家两个孙儿为傲。

    两个人都是顶顶聪慧的人,机智过人,阿昀读书聪明,而他的兄长自小冷静理智,缜密谨慎,是个很好的为官之才。

    那种场景,她能想象到阿晖一定是惊慌失措的。但他就在那一瞬间缕清所有,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她犹记得在救上阿昀之后,阿晖回到家大门紧锁,冷静而端肃地质问他父亲和她。

    “父亲,祖母,请告诉我,阿昀是谁的孩子?”

    在她还在酝酿要怎么回答他才好的时候,他平静地把事发之时的经过全部告诉了他们,并对幕后指使和推人目的做出了推测。

    “太后?因为阿昀是那群乱臣贼子在寻找的——”

    “闭嘴!”他父亲呵斥住他。

    阿晖抿紧唇线,冷飕飕盯着自己的父亲。

    ……

    这一直是顾昀多年的心结所在,现在却告诉他,是自己误解了吗?

    他的兄长讨厌排斥他,紧要关头没有放弃他,依旧想着保护他。

    顾昀理清了这个事实,却不知到底是什么心情滋味。

    “阿昀,大郎是真的将你当弟弟看待的,相信我。”老太太说,“在不知道你是谁之前,他救了你;在知道你是谁之后,他最终不是还是选择……把你当顾家人了吗?”

    顾家人……

    顾家人这三个字,是他顾昀一直渴求的东西。

    “当然,我也一直都知道阿昀是个乖孩子。”老太太慢吞吞凑过去,用松弛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头。

    顾昀表面的张狂恣肆吊儿郎当老太太看在眼里,懂得是他用自己的方式自保,也为顾家、为兄长做出的退让和保护,他敏感多思,擅长忍耐,从来都不是像外面传言的那样无法无天的逆子混球。

    “祖母……”顾昀的肩膀坍塌下来,抑着嗓音里的微颤,垂着脑袋的姿势如同稚童。

    -

    姚汐拉着陆雨昭离开老太太的院子后,在路上问她,“雨昭,不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陆雨昭似是而非地点了下头,嘴里轻轻呢喃这三个字。

    姚汐接着又说,“一家人,是没有永远什么仇怨的。”

    一家人没有隔夜仇这种论调吗。

    陆雨昭望向她,故作不解的模样,“嫂嫂,你可以告诉我,有何仇怨呢?

    她微顿一刻,慢吞吞地吐问出这句话,“兄长和夫君之间。”

    姚汐亦是稍顿,久久,只是摇了摇头。

    陆雨昭没有让她躲过,直杵杵去问她,“全部和我打哑谜,只同我说我们是一家人。左一句右一句,什么都不明白,我到底还是顾家人吗?”

    姚汐愁眉低笼,叹息一声。

    陆雨昭停住脚步,静静看着她。

    是夜,陆雨昭从姚汐的住处回来,刚踏进内屋,阿宽压低嗓音道:“娘子,郎君睡了。本是说要等你,结果不当心就睡着了。”

    “无事。”陆雨昭头微点。

    洗漱一通爬上床,岁微熄了灯烛出去,陆雨昭借着一缕月光,看向侧躺在床榻的顾昀。

    少年双眼闭着,眉头无意识紧锁,一副身心俱疲的神色。

    陆雨昭伸手抚向他的眉梢,被他悄无声息地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