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昀下颔微点,“走吧。”

    天色渐渐黑了,浓稠的黑蓝交冗,万家灯火渐次燃起。

    街边还是热闹的, 行人很多,食店都是进进出出的人。

    “我打算和你说一些事, 你愿意听吗?”话匣子被顾昀主动打开,他慢声询问陆雨昭, “可能你不知道, 对于你来讲更好。”

    陆雨昭眨了眨眼,“你不说, 我怎么知道对我好不好?”

    顾昀微微笑了笑,对她的回答意料之中。

    “可能你会后悔, 嫁给了我这样的人。”

    女子一生求个安稳富贵,清白人家,他哪样都不占。

    “那我洗耳恭听咯。”陆雨昭笑眯眯答。

    顾昀心里紧绷的一根弦悄无声息地松了, “好, 你且听好。”

    他心里觉得沉重而负累的东西, 好像能一点一点剖开来, 轻松而从容地展露于她了。

    “首先吧, 我姓顾,但我的生父生母皆非顾家人……”他微微俯身低低慢慢地讲,街市灯火映照在他半边侧脸上,如同恋人絮语。

    嗓音隐混在嘈杂的闹市人声里,只够陆雨昭能听清楚。

    “我是被顾家收养的……”顾昀停顿顷刻,“至于我的亲生父母,他们是——”

    此时的停顿不是卖关子,他让陆雨昭摊开手掌。

    陆雨昭依言朝他伸出手掌,顾昀轻握住她的指尖,手指在她的掌心横竖落笔,一笔一划写出四个字——

    宁王独子。

    陆雨昭很快在心里辨认出来。

    她蓦地脚步一顿,仰头看顾昀。

    此类猜测不是没有过,但她不敢猜,意料之中,还是震撼到失语。

    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分量太重,信息量太大。

    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他所遭遇的一切。

    “哦。”陆雨昭故作镇定地抽回手,“这样啊。”

    “嗯,就是这样。”顾昀淡声回。

    “那你挺幸运的,竟然能在都城之内,一些人的眼皮子底下长这么大。”陆雨昭咕哝。

    “对啊,命真大。”顾昀哂笑。

    陆雨昭眨了眨眼,“你很了不起了。”

    “生你的人很了不起,养你的人也很了不起。”陆雨昭一字一顿地说。

    “对啊,他们伟大而无私,一为我毕生景仰的存在,二是我想回馈和守护的存在。”

    他的生父生母逝世虽早,他年纪尚小,依稀却有些美好的记忆。后来领他回家的顾父,照顾着他的顾家,他愧疚自责感恩渴望,想尽他绵薄之力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个家。

    然而,也有怨愤委屈隔阂,而且宛如卡在喉咙的一根刺,横亘不去,吞吐两难。

    他很难去下判断和做抉择。

    顾昀将内心的种种都讲了出来,话落之时,路的尽头连接着低垂黑透的寥落天幕。

    远远独有一盏灯火依稀亮着,像一颗指引方向的星子。

    他们已经走了好远,远离了喧嚣的街市。

    耳畔寂静,偶有冬夜凉风呼啸而过,吹扬起二人的发丝和衣袍。

    “这是哪儿啊?”陆雨昭眯起眼睛望远去。

    顾昀回:“我们已经走出了内城,这里是外城,大概在酸枣门大街附近。”

    “往回走东北一隅,便是皇城后苑了,垒石为山,凿池为海新修延福宫,又建撷芳园……我就是在这里落了一回水。”他轻声道。

    “然后我在昨天方才发现,我误解了我的兄长很多年。”

    “祖母同我讲,兄长把我当弟弟和家人,似乎只有我在怨愤和恨……”顾昀喉头涩塞,“我像个傻子。”

    “我见他也没那么磊落。”陆雨昭歪头瞧他,“他倘若真心想和你这个弟弟和解,需要那么多年的时间嘛?他太高傲了,姿态放那么高,他心里一定觉得你欠着他,欠着顾家。”

    这些陆雨昭是知道的,昨夜里姚汐和她讲的就是落水救人这件事。

    她汲汲营营维护她的丈夫和顾家,让她明白其中缘由,私心希望和顾昀好好说一说,意欲不要坏了一家人的情分。

    但陆雨昭对这些并无所谓,她只站在顾昀的立场这边。

    “你现在感到内疚?阿昀,你这些年的委屈和薄待,难道不是真的吗?他为顾家做的这些,放弃的那些东西,背负的骂名,他可有懂你呢?你和兄长这笔帐,谁对谁错弄不清,强行呆在一个家里注定不愉快,不如远离。”

    陆雨昭问他,“想过离开吗?”

    “嗯?”顾昀稍有一愣。

    “觉得痛苦可以远离,或许远离可以让所有关系有所缓和。”陆雨昭顿了顿,“我是指离家,而非断绝关系的那种。”

    “你并非想和顾家脱离关系,你很想当顾家人,却又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配不可以是吗?”陆雨昭平静地反问顾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