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的落寞,一分也没有展现出来,首辅既然可怕,为何,方才公主为他流泪呢?那条恶蟒何德何能,让公主替他伤心呢?但他永远不会问出这句话。

    李游从来学不会对玉察咄咄逼人。

    眼见少女迟疑,他温言宽慰。

    “我并不是想对公主做什么,我们大婚之后,我会立刻赶回盛京,辅佐陛下,有我在,你放心。”

    “公主,你……可愿意?”

    他的眼眸亮极了,恰如溪水反射出雪亮的光,湿漉漉的,乌云散去,终将见到那一轮明月吗?

    可是,少女的注意力,全然被另一处吸引去。

    “李游,你看那是什么?”

    玉察眉心微皱,扶着大树起身,朝皇寺看去,十几名红袍太医,红蚂蚁一般,躬身朝小天子的厢房过去,忙忙碌碌,进进出出。

    好像出事了。

    一下子,整个皇寺一锅沸腾的水,咕噜咕噜冒泡,焦虑与不安,像揭开盖子后涌溢的水蒸汽,四处都有焦急的人影,踱来踱去,青袍大臣,密密麻麻从四方涌来,江潮一般,跪在了天子厢房前。

    每一座阁楼,都悬挂出一盏灯笼,次第接连的光海,很快,皇寺成了一座夜间通明的如昼灯城。

    这动静,闹得太大,也闹得令人生疑。

    像是……故意在给什么人看似的。

    玉察的心头紧张起来,有什么事,会严重到请这么多太医?惊动这么多人?

    “皇弟怎么了?”玉察的心绪难以平静。

    李游略一蹙眉,随后神色恢复如常。

    “公主要谨慎,很可能是陷阱。”

    可是,黑胄士兵,并没有往这个方向来搜山,而是,团团环绕在皇寺外,将皇寺守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铁桶。

    玉察的指尖,不知不觉,紧张到掐进肉里,疼痛也感受不到。

    李游沉吟片刻,对她说:“公主先按照路线下山,我回去一趟,打探陛下是否有事。”

    没想到,玉察握住了他的袖袍。

    她看起来,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大可不必为我以身涉险,你方才说过,很可能是陷阱,德王不会在这个时间让阿弟出事,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忽然,李游轻声问了一句:“公主,认为首辅是个什么样的人?”

    玉察此刻,竟然莫名想起那句……首辅或许不是坏人。

    她脸上一热,别过头,静静说:“他就是一条毒蛇。”

    脖颈上被衣领盖住的红印,这时也隐隐疼起来,还是条……爱咬人的毒蛇。

    李游看向了另一边,一条毒蛇,也会有人为他落泪吗?

    一瞬间,猛烈的爆炸声响起,地动山摇,震撼得山林簌簌,枝颤叶晃,奔涌的溪水荡起了一个大浪子,鸟群顾不得被雨水淋湿,通通吓得盘旋在林子上空。

    夜色下,叫声凄厉,冲破雨幕的疯狂。

    连水汽都无法掩盖住,浓浓的硫磺味弥漫,窒息,惊恐。

    爆炸发生的地方,是皇寺一处偏隅,幸好,与天子厢房距离甚远。

    这像是某种警告。

    “李游,你说,还会不会发生第二次爆炸……”

    玉察的一颗心几乎要跳跃出胸膛,李游站在她身前,一双眼睛瞥向她。

    “无论发生什么事,公主只管往前走,千万,不要回头!”

    ……

    半夜,雨势微弱了。

    李游一去不返。

    月色从乌云后探过头,鹧鸪的声音在头顶划过,玉察艰难地涉过溪水,山上本就寒气深重,此刻,少女环抱双臂,冻得瑟瑟发抖。

    她想起了出来之前,游澜京给她系上的大氅,早已……被自己遗落了。

    黑暗中摸索,尖利的石块,割破了少女柔嫩的肌肤,渗透出鲜血,黑色的污迹凝固在衣衫。

    她越走越怕,皇寺那边,什么动静都听不见了。

    少女的瞳仁,出神地望着溪面,双拳捏紧,似乎在下什么决定。

    终于!少女折身,只能去找李游。

    深山老林,雨水很快冲刷掉走过的足迹,一个单薄的绝色姑娘,在踉踉跄跄,仿佛是这座山峰浑然生长的小白花,禁不得一点儿风吹雨淋。

    心脏蹦跳、不安,脚步踩得稀碎,玉察甚至因为过度担忧,而生出恶心欲呕的感觉。

    她哪里认得路呢?脑子昏昏沉沉,更是连方向都辨认不清,只能凭着直觉走。

    她咬了咬牙,必须找回李游,心中的不安越来越迫近。

    玉察总感觉,李游会死在游澜京手上。

    虽说游澜京应付德王自顾不暇,但她,就是有这种感觉!

    听到越来越响的水声,玉察抬起头,朦胧看见辉煌的灯影。

    只是,这并不是皇寺,而是一座瀑布。

    玉察深处高地,对面便是大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