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察抬起头,看到禁卫军纷纷下水,手心,不知不觉已经渗出汗珠,她有些茫然,在这广阔浩渺的水波间,一丝动静也无,越寻下去,生机只会越来越渺茫。

    一颗心,好像沉了下去。

    蓦然间,玉察的腰身,被一双手臂环抱住,极有力的,又带着贪恋,揽着她,怎样都不肯放开。

    这一股冲劲儿,差点让她趔趄得扑出去,那声惊呼还未脱出口,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接着,便是淡淡的酒气袭来,玉察嗅到,这是白虹坊的桃酒。

    每到春日,戴着蓝头巾的少女们便成群结队,登上山寺,素手摘取最青涩的初桃,酿得清薄明亮,桃子清甜裹挟着酒气,只闻一闻就让人醉了。

    游澜京一手揽抱着玉察的腰身,瞬间亲上来,朦朦胧胧,两人像罩着一层桃酒的轻纱,若有若无,他的嘴唇仿佛佳酿,殷红,又柔软。

    一面抱着她,袍摆摩擦,一面从白台,脚步转到了后头的假山,玉察的肩头被按在了坚硬硌人的山石,眼底满是惊恐,还有……隐隐的怒气。

    他不是跳进水里了吗?那小宫女吓得厉害,说自己真真切切看到了。

    “用袍子裹了木头扔进去,黑漆漆的,谁也看不清,她们确实吓坏了。”

    黑暗中,他的嗓音冷冷地传递过来,在风声中,碾得细碎。

    原来如此,他又在诈自己过来!玉察握紧了压裙刀。

    堆堆叠叠的假山奇石,看着古怪极了,每一块,都是由当世大家工匠亲自设计位置,暗合天地灵运,偶尔漏过来一两只青梅,横斜逸出,风带过来腥冷,是水洲底下的味道,蒸腾了,慢慢上升。

    他的声音,低低地在玉察耳畔响起。

    “方才,陛下说的话,你可都听进去了?”

    这指的……是她的婚事,还是今后她的去处?玉察后退一步,手指按在了突出的石块,湿湿的,一阵冰凉沁入骨髓。

    “都有。”他像看穿了少女的心思。

    玉察微微吸了一口气,她并不愿在这个地方触怒游澜京,可是,如果欺骗他,按照他的性子,只会百般报复回来。

    “我什么都听阿弟的。”

    少女的声音蓦然响起,她一双眼眸,晃也不晃,就那么定定地望着男人,心里还是怕的,怕又有什么用?

    良久,头顶上落下一声轻笑。

    “虽然陛下要你留在宫中。”

    “可是微臣知道,你会出来的。”

    游澜京放开她,自个儿的身子慵懒地靠在假山,双手环抱,一双凤眸笑意冰冷,下巴微微抬起,倨傲极了的模样。

    为什么……他会这么料准了呢?

    “公主,宫里很危险。”

    他又提起这个话题,这次,一字一句从口中吐露,笑意渐敛,竟然……有些认真?

    “再危险,也比待在首辅大人身边好。”玉察忽然说。

    嗯?游澜京有些讶异,他脸上的神情凝固,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心思通透如他,已经猜到了少女下一句要接什么,他不愿听,只要玉察说不出口,他就听不到。

    于是,红袍青年近身上前,那只雪白修长的手,捂住了她的嘴,他肌肤本就极白,夜色与假山堆叠的阴影下,更显得这份白,清清冷冷,旁人不可犯。

    游澜京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冷静,他总是对玉察笑得云舒月朗,现在,他笑不出来。

    从小到大,他总是能敏锐地辨别出公主的气息,公主的头发丝,还有……不好的气氛。

    “别说了,玉察。”

    他的语气如常平稳,俯下头,两人的气息交汇间,他按着少女的肩头,吻将落未落,他迟疑着,最终在她耳畔,说了一句话。

    “微臣可以让你在宫里多待几日。”

    这样并不能蒙混过关,玉察想要的并非这样,她咬了一口游澜京的手,剧烈的疼痛传来,游澜京失神的片刻,少女已经挣脱开。

    玉察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通红,跑出没几步,又转过身。

    今晚,白台的风吹得可真凉啊,玉葫洲的另一头,禁卫军和宫人们依然在马不停蹄地搜寻,可是,嘈杂的灯火与人烟,渐渐遥远地消散,只剩下一双被雾色笼罩的眼眸。

    风吹乱了少女的裙摆,她没有跑,不会跑,定定地站在那里,身后的水波翻滚,而她的眼神坚定。

    每一个字都吐露得格外清楚,掷地有声。

    “首辅大人,我们就此别过吧。”

    她这样说着,一面从发髻上取下那枚双燕步摇,在游澜京逐渐阴冷的眼神中。

    “咚”地一声,这枚步摇被少女抬臂一扔,落入玉葫洲的水泊。黑暗的水浪迅速将步摇吞吃下去。

    “不是今日别过,而是年年月月,从此,我会永远住在深宫,你继续做你的首辅,除了偶尔的宫宴,不,哪怕是宫宴,我都不想再见到首辅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