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勇士和被叫来的神明们杀死它多少次。

    诅咒依然会回来。

    等到人们意识到,连神都无法彻底祛除诅咒的时候,事情便已经走向了无法挽回的终局,‘诅咒无法被彻底祓除’这个概念,随着人们一次又一次地见到它们,被深深刻入了人们的意识里。

    虽然掀起人和诅咒之间的战争是日后的事情,但战争的终局早在那一刻便已经注定。

    因为足够强大的诅咒能够借着自己诞生的那个概念不断苏醒,也许不会是最初的那个,但它们在诞生的瞬间便告别了死,成为了真正永恒的生命。

    某种意义上,诅咒可能比人类更接近神明,这听上去有些可笑,然而却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整个世界都因此而笼上阴影,人们开始害怕阴影,害怕死亡,害怕黑夜,害怕一切可能诞生诅咒的地方,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处,除了让神明停留在城市中之外,再没有什么方法能长久地祓除这些不祥之物。

    但神是自由自在的生物,即便会因为喜爱自己宠爱的人类而短暂停留,也不可能真正在一座城市里驻足。

    于是人们开始祈求。

    拼命地祈求,如果祈求不够,那么就奉献,献上自己的财产,自己的粮食,自己的牛羊,自己的孩子们,自己的妻子。

    毕竟让家人被神明带走,总比让他们留在地上死于诅咒之手要好,神不在的地方和地狱也没有什么差别。

    可惜人类并不知道神明栖息的领域基本等同于另一个黄泉,并没有活人能够在那儿生存,那些被神带走的孩子,到达的瞬间便等同于死亡,再无法回到地上去。

    献祭终究是有极限的,没有了家人,没有了牛羊,甚至没有了种子,来年的粮食和财货要靠什么来诞生呢?

    于是被留下的人们组成了军队,他们去抢劫别人的一切来献祭。

    战火在地上熊熊燃烧,无数新的诅咒诞生,新的英雄也诞生,前者带走生者,后者被赞许他的神明带走。

    留下的只有伤痕累累,苟延残喘的胜利者们。

    同类的心脏终于被摆上了祭坛。

    人们咬牙切齿地称呼他们为败者,失败了家伙不能算同类,只是没有皮毛的裸猿,应当像一头被猎杀的猎物那样躺在祭坛上。

    神并没有拒绝,不如说,祭品这种东西,其实是什么都无所谓,神明们在意的仅仅是信徒们的态度罢了,真正全心爱戴自己的孩子,哪怕只给一个野果,神明也愿意冲他微笑。

    但人类之中,信念足够纯粹的孩子其实也是很少的,所以他们只能借助别的东西来显示自己的虔诚,比如说丰富多样的祭品。

    神也无所谓,毕竟,祂们欣赏战争。

    因为战争中必然有原本浑浑噩噩的灵魂被灾难磨砺到散发出强烈的光辉,让他们能够为之驻足,为之赞叹。

    战火纷争不息,终于,有一位伟大的国王痛惜这样的世界,他说服了愿意跟随自己的国民们,以整个国家作为献祭,向所有的神明祈求,希望地上再也看不到诅咒的踪影。

    神明满足了他。

    于是,随着一个王国渐渐没入水中,地上的诅咒们便瞬间消去了踪迹,大地恢复了清明,人们也没了征战的理由,大家疲惫地回到自己空空如也的家中,泪流满面地重新过起曾经没有战争,也没有诅咒缠绕的平静生活。

    那样的日子多么叫人怀念啊,也多么叫人沉醉,因此哪怕多年过去,眼角的缝隙里看到了仿佛舞动的影子,他们也要当做看不到,孩子们指着长杆说上面有奇怪的东西,老人们也要捂住孩子的嘴巴。

    看不到就可以当做不存在了。

    已经不想在面对诅咒的人们这样想着。

    渐渐开始有人失踪,但也可能是掉进了山谷,滑入了溪流,或者被路过的野兽袭击,人们尽可能地麻痹着自己,假装看不到那些从阴影里拖走同伴的怪物。

    时间久了,他们就真的看不到了。

    可怪物并没有真的消失。

    它们变得聪明起来,变得狡猾起来,明白了被逼迫至绝境的人类会做出什么样可怕的选择,于是诅咒们就像人类建造城邦,建造国家一样联合起来。

    它们将沼泽连到了一起。

    那是一个无声的奇迹,一个让人类知晓之后必然陷入绝望的东西——一个属于诅咒的小小世界,宛如世界所有阴影的集合,那儿没有太阳,到处是负面的咒力,是诅咒们能够自由自在,欢愉生存的乐土,被伤害的诅咒能在那儿重生,弱小的诅咒仅仅是呆在那里都能渐渐变得强大。

    影之国的诞生终于掀起了新的战争,诅咒们不再满足于隐藏在阴影里了,它们想要和人争夺地上的权柄,毕竟小小的国度过于狭窄,而诅咒又几乎不会死亡。

    那里很快拥堵得呆不下诞生迅速的众多弱小咒灵了。

    扩张国土是必然的结果。

    和人类争夺大地也是必然的结果,反正迟早要那么做的,它们甚至不再畏惧神明的存在,因为被诅咒的力量污染的神明终于出现了。

    而发了疯的神,选择站在诅咒们这一边。

    战争开始得很快,许多强大的国王们下决定的念头也很快,毕竟,最后的退路在疯狂的神明选择诅咒的时候,就已经被斩断了。

    这一次,即便他们再献祭一个,甚至三四个王国,也不会再有结果。

    神明们自顾不暇,祂们不想再来干涉人类和诅咒的战争,谁能活下来,谁就是大地的主人,祂们甚至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神抛弃了我们。”国王们这样悲叹。

    “那么我们也抛弃神就好了。”贤者们这么说道,“这一切的源头,难道不是神明引起的吗?无论是诅咒也好,还是战争也好。”

    “可那怎么可能呢?谁能阻拦神明在地上散步?这世界就是祂们的花园,而我们甚至没法打赢诅咒的军队。”

    “那是做得到的。”咒术师们这样说道。

    那时候全世界最为强大的所有咒术师们联合了起来,举行了一场咒术的仪式,那既是献祭,也是创造,他们最后向神明祈求了一次,以一位诞生在人间的半神的生命换来一柄能够呼唤奇迹的长矛。

    但并不用它战斗。

    咒术师们用长矛在广阔的大海之中,创造了一座岛屿,而国王们送来了年轻的男女,无数越海而来的船只上满载着植物的种子和各种动物。

    那咒术的仪轨,以一位不会死去的咒术师为核心,将整座岛屿变成了只属于诸神的祭台,所有在岛上诞生并死去的生命,都将不再进入轮回,而是成为神明手中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