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往茶壶里添着水,“是啊,无人知晓他的名字和样貌,大家只唤他‘先生’。他平日里并不出门,只在每月十五下山义诊,却也是带着斗笠。但因着义诊后,病患的口口相传,镇子里的人都知晓了他高超的医术,时常会有上门求诊的人。可即便是登门求诊,他亦会用面纱将脸遮住。”

    “倒是个特别之人。”

    “这药方如果是他开的,也就不意外了。他的药方总是与寻常大夫开的不同,更精确,见效更快,老夫都甘拜下风。”

    “这药方可有不妥之处?”

    “并无,相反这药方极好,不过与寻常医治疫病的药方不同。寻常药方更多的是清热,这张药方则是从根源解毒,再辅以清热的药材,染病的人喝上三帖,这病估摸着能好大半。”

    林老将药方还给百里桉,“可惜了,如此奇才,却葬身于火海。”

    确定了药方无误,百里桉将面前的茶饮尽,起身朝林老略躬身,“多谢老先生,时候不早了,在下便不叨扰了,告辞。”

    江未言:“告辞。”

    从医堂出来时已是日落时分。

    人间的晨昏和酆都的其实很像,又不完全像。

    人间的日落里,会有从屋顶烟囱里飘出的缕缕炊烟,给昏黄的夕阳染上几分朦胧。

    这是只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百里桉走在前头,耳边是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路边的小摊摊主吆喝的声音……以及讨厌的江未言的声音。

    “心情不好?”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心情不好?”

    “你的眼神告诉我了。”

    “……”

    江未言收起不着调的模样,“你似乎很喜欢人间。”

    不知道是受什么影响了,百里桉低着脑袋,手指揪着斗篷帽子上的兔毛,闷闷地“嗯”了一声。

    江未言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他:“那为何当初不愿意入轮回?”

    江未言想起第一次见到百里桉时,听孟婆说他已经在酆都待了五百年了。本以为不多时百里桉便会入了轮回,怎知他一直待到了现在,还成了酆都的十一殿。

    百里桉揪兔毛的手一顿。

    就在江未言以为百里桉不会回答,正准备抬脚往前走时,百里桉清冷的声音夹杂在寒气里钻进他的耳朵。

    “我要等一个人。”

    等一个很久很久没见到的人。

    “他……”

    江未言看到百里桉的手上落了几点白色,抬头一看,细雪正从上方飘下,飘飘洒洒落满一身。

    “你想问什么?”百里桉抬头看他。

    他想问那个人是谁,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百里桉拒绝他的原因,但是没有立场问。

    “没什么。”江未言将斗篷从百里桉手里拿出来,展开披到他身上,又把帽子给他戴好。

    百里桉看着江未言低垂着眼睛给他系带子的模样,莫名觉得熟悉,可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帮自己系带子。

    百里桉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了。

    江未言将带子系好,抬眸对上百里桉的眼睛,情不自禁地伸手用拇指蹭了蹭他眼下那颗小红痣。

    百里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抖,身子后仰,警惕地看着他,“你干嘛?”

    江未言收回手,笑道:“眼下沾了雪。”

    “……”骗鬼。

    百里桉喜欢这样的地方,虽然脸上不会表现得多欢喜,但眼睛会比平日里亮,会不自觉地到处看。

    他慢腾腾地晃悠到一个卖红豆甜汤的铺子,正想进去喝一碗甜汤,突然感觉心口隐隐作痛。

    江未言见他用手捂着心口,脸色不太对,着急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破我的阵。”

    “阵?”江未言想起山上的茅草屋,“你在门上挂的平安结?”

    “嗯。”百里桉拖着江未言到了一条黝黑的巷子,确认四周没人后,抬手甩出一团黑雾,拉着他一起踏了进去。

    甫一踏进黑雾,百里桉明显察觉到江未言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攥的紧紧的。

    只短短一瞬。

    茅草屋前正站着一个人,明知困难,却还是固执地想将平安结拿下来。

    百里桉将黑雾化成线缠在手指上,另一端缠绕上那人的手腕。刚触碰到那人的身体时,百里桉便知道这是个亡魂。

    正好。

    百里桉左手一翻,引线随即在亡魂身上多绕了几圈。

    受到惊吓的亡魂下意识地只想挣脱,百里桉五指收紧猛地一拽,将他牢牢地束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