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失笑,“小丫头忒会骗人。”

    二哥把她往身边带拢,给她揉额头,“存亡之道是说,战争关系国家存亡,百姓生死。”

    “打仗这么重要?”她仰着脸看二哥,不满的撇撇嘴,“可是每次都会有将士死。”

    “牺牲将士,国家兴盛。”爹爹约摸是醉了,声音打着颤儿,像是老猫呼噜声,“皎皎,这是兵者的荣誉。”

    大哥二哥温着脸色看她,眼里神色深以为然。

    娘亲也停下绣针,她看到娘亲眼底闪着悲戚,可又是一瞬,她发现娘亲的表情变得肃穆,带着些她那时看不懂的坦然。

    炉边火绕着打转,酒气熏在她心头。

    “什么狗屁荣誉,我才不要。”

    应当是会的,谢家不成规矩大逆不道的人,到底也只有她。

    狗屁的忠骨,狗屁的荣誉。

    她才不要。

    可是,她不要,谢家人必须要。

    那些荣誉不仅仅是生死,还是祖祖辈辈世世代代谢家人打拼下来的。

    “谢皎,你真是蠢。”

    人说兵者有勇无谋,为莽,她啊,十足的莽夫,左思右顾,谢家都是毁在她手里。

    风声呼啸,雪花落得大片,她打了个冷战,回过神发现襦袍已湿透。

    细想再多不过是徒增烦扰,皎悄伸出泛着血迹的手,混着阴暗的夜色,在雪地上写下“皎悄”二字。

    今天是她成为皎悄的第一天。

    也是在这天,她弃谢姓。

    单立皎字为姓,名是悄。

    谢家人死在大雍四十三年。

    此后世间,再无谢家。

    她,只是皎悄,所谓谢家捧在手心里哄着娇俏的掌中娇,已随寒风葬在北殷的郢城郊外。

    皎悄兀自勾起唇角,凉似发间雪,她回忆起局势,今天下以大雍,北殷二足鼎立,两方虎视相对,南蛮东夷暂且不提。

    郢城便是北殷的城池,在两年前,它其实是大雍的。只是谢家人死后,北殷东夷南蛮纷纷动乱,尤以北殷与大雍不堪上下,攻城陷阵打的大雍节节败退。

    处处割地,不复从前。

    这时候,大雍似乎终于想起来,若是谢家还在的话,他们应当落不得此般光景。

    “谢皎,还有谢皎活着。”

    “还有谢家人。”

    “让谢皎来。”

    于是谢家灭门后第二年,大雍四十五年,她从皇家暗牢死士堆里爬出来,带着满身伤痕,僵硬跪在新帝面前。

    “皎皎,你不用做死士保护我,此后你与你父兄一样,为我大雍开疆扩土,这样的安排,你可满意?”

    她看着新帝殷殷切切的模样,有些想笑,但是唇角掀不起。

    她想,二哥总说她笑得好看,可是她不会笑了。

    “臣,接旨。”

    新帝扶住她,端着关切的语气,“皎皎,朕赐你封号遂宁,如何?”

    她行礼未半,就着姿势说她还未有过带兵打仗的经验,封号于理不合。

    “无碍,皎皎,朕信你。”

    她沉默着,视线忽的落在二人手臂相接处,想起那年太傅教课,新帝缠着她翻墙出宫,也是这么挽着她。

    她说,“臣,接旨。”

    其实郢城这战,就算是副将作乱,她也有把握败不了。

    可她真的没有心力为大雍卖命。

    她巴不得大雍国破家亡,北殷铁骑入侵,百姓流离失所,然后听到他们说,谢家人若在的话,该多好。

    有谢家,谁人敢动我大雍。

    又看到父兄回朝,百姓夹道欢迎,街上叫嚷着“谢家大将军回来了!”“谢家军又打胜仗了!”“谢家两位小将军年少有为,我大雍有幸。”

    大雍凭什么还能兴盛,用我父兄的命,我谢家上下两百三十多口人的血,染就的兴盛?

    可是不行啊,父兄无败仗,她又怎能为谢家人蒙羞。

    但身为主帅的她,即使后来无一败仗,却总会被梦魇纠缠,恍惚着以为死在雪地里。

    又像是一场噩梦惊醒,她听到——

    “若我和你一起,雪地里卧倒的便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