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踏进酒吧是一个闷热的夏夜。那一年,他只有六岁。

    那是只有大人才能去的地方,李牧知道。晦暗的光线、鼓噪的乐声,和家里,或者李牧所知道的其他地方都不一样。他也知道父亲并不欢迎他们,因为他总是板着脸,让他们到后厨去玩。

    酒吧的经营基本上全靠父亲一人——竟然也忙得过来。当然了,生意惨淡也是重要原因。

    李牧吮着不知道是谁塞给他的棒棒糖,掀开后厨厚重的布帘,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不停地更换着手上的瓶子,将瓶子里的东西,倒进一个金属的壶子里。他弯腰,取了好多好多的冰块,丁零当啷地响——后厨没有空调,豆大的汗珠顺着李牧的额头滚落而下。

    冰块摇晃的声响碾碎了笼罩在头顶的昏热。李牧想,那加了许多冰块的饮料,应该非常非常好喝。

    父亲停止了摇晃金属壶,橘子汁一样的液体淌入闪着光的酒杯里。李牧怔怔地看着,那一刻的父亲身形伟岸,背影闪着粼粼的光,仿佛魔法师亲临人间,决定改变灰姑娘的命运。

    客人们来父亲的店里,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开心的,不开心的。但他们离开的时候无不餍足。李牧实在太过好奇——这方寸之间的吧台,几味饮料的调配,竟然能产生如此巨大的魔力。

    那魔力如同一粒种子,在李牧的心里扎根,发芽,缓慢而坚定地,开出了花。

    岳人歌听罢,轻轻笑出了声。

    李牧脸上微微泛红,大概是喝了香槟的缘故。调酒师也有不胜酒力的异类。因为岳人歌的笑,李牧的脸更红了,他有些懊恼地别过头,“说了不许笑。”

    越是这样岳人歌笑得越开心,直到李牧是真的有些恼了,他才勉强止住了笑意。

    “好了,好了,”岳人歌的话里仍带着愉快的尾调,“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李牧很无辜,“我不是在编故事。”

    “嗯,好的,这不是编的。”笑起来的于言′时候,岳人歌的眼角有淡淡的纹,如同湖面上泛起的涟漪。他是那样的干净整洁,显现不出任何的老态。那纹是如此自然,仿佛是某种装饰。

    愈方宴

    李牧被那漾起的春意吸引了注意力。他出神地想,岳人歌真是一个好看的人。

    好看的人笑眯眯地说:“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事。因为它发生在你身上。你知道吗?一个人能找到一份自己热爱的职业,是一份极难得的事。如果有机会,我真想见见伯父——我们一定很谈得来。”

    李牧抿了抿唇,收回肆意在岳人歌脸上徘徊的视线,背着手,往前蹦了两步。过了一会儿,他又回过头,说:“我爸去世了。”

    岳人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没有戏剧性的惊讶,“是么。”

    “嗯。”李牧几乎不曾对人说起这段往事,“很多年了。”

    在偏远的西北小城做着偏门的生意,终究持续不了太长时间。惨淡经营了一些时日,赔了大量的金钱与精力,本来身体就不好的父亲终究是病倒了。

    酒吧关门歇业。李牧对医院变得更加熟悉。那段日子快得简直模糊,过不了多久父亲便成了摆在电视柜上的一张相片。

    父亲曾经钟爱的摇壶与搅拌勺,被母亲毫不留情地丢进了储藏间。李牧扒在门边偷偷看着,不敢去捡。

    李牧娓娓道来,转头笑着对岳人歌说:“我第一次去狄俄尼的时候就在想,要是爸爸还在,他一定会非常喜欢这里。”他的脸上带着笑,第一次去狄俄尼,还是他刚来花都的时候。刚刚大学毕业,背着行囊,揣着一张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学位证书,在花都的灯红酒绿中寻找未来的路。

    他花了80块喝了一杯酒。看了一会儿炫目的表演,而后转身离去。李牧知道,这是自己奋斗的目标。

    岳人歌微微笑了,沉默了一会儿,张开手臂,轻轻地拥住了李牧。他的发丝里有淡淡的甜蜜的气味,霞多丽与茉莉花,和盛夏炙热的蝉鸣一起,温柔地托住了李牧的心。

    “亲爱的,我感到非常荣幸。”

    盛夏的梧桐道,往来行人甚少。李牧被这样温柔地拥着,脸上的烧久久不退。他犹豫着,想要抬起手回抱住对方。他被纷涌的情绪推着往前,再往前,就此坠入到无边的温柔里。那双手就要落在岳人歌起伏的蝴蝶骨上,忽然兜里一阵丁零当啷响。是电话。

    岳人歌松开他,冲着满脸尴尬的李牧,“你接。”

    李牧低声说了抱歉,刚按下接听键,梁川的咆哮破空而来,“他妈的,这到底怎么回事?!”

    --------作者说------------

    猫妈:童话泥塑狂热爱好者。平安夜快乐!过节去咯!

    第43章 真太他喵刺激了

    李牧的手机里正播放着一则竖屏拍摄的短视频。常见的营销号的模式,令人捉摸不透的滤镜、怪异的剪辑和配音。这是一家以都市奇闻异事,戏说名流为主题的营销号。

    此前,李牧从未听说过它的名字。

    仔细一看,内容却引人发噱。

    大部分出镜的是一个戴着墨镜的长发女人,用了变音器的机械男声唾沫横飞地讲述着这位花都女首富多姿多彩的情感史。一如成功男人背后必定有一位女人,成功的女人背后,人们总是意味深长地强调,那必定有一群男人。

    李牧认出,戴着墨镜的女人和他也算是有过接触,正是那时候要送他玛莎拉蒂的王姐;而在那一连串拼图式的、煞有介事的介绍中,李牧也成功出镜。

    营销号给他起的代号是“某知名调酒师”。

    李牧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论理,这不过是一则再普通不过的八卦视频,李牧出镜了3秒,还是不知什么时候被拍下的高糊照片。这样也就罢了,素人也有莫名红的时候,但李牧还没有资格做一个纯粹的素人。

    那期视频的播放量较之以往高出许多。但人们关注的不是这位富姐究竟包过多少男人,不少评论不约而同地在问:“3:22秒的那个调酒师好帅!叫什么名字?求扒!”

    李牧手指一划,最新更新的一条视频,才是让梁川不到上班就打电话质问他的原因。

    《你们想看的帅哥来了!网红调酒师取向成迷:被富婆包养后又找了男人?》

    李牧的手指顿了一顿,有一瞬他想退出手机页面,眼不见为净。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打电话的岳人歌,迟疑了下,还是点开了视频。

    不得不说许多人对这一行充满了误解。把调酒当成了卖酒甚至陪酒,原本正常的普通人也在各种滤镜之下被塑造得如同妖魔鬼怪。营销号自称在花都酒吧界混迹多年,对这位“网红调酒师”颇为熟悉,家庭背景,从业情况,无不了若指掌。

    李牧看到这里,笑了一下。十句倒有九句是错的。

    他又耐着性子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