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岳人歌看爱人的滤镜简直有五十米厚。李牧挣扎了一下,想想自己都已经这样盛装打扮了——穿的是岳人歌几年前的西装,对他而言略略有点紧了,不过仍旧合身。因为是上好的质地,自然而然衬托出一种超凡的气质来。

    岳人歌按着他的肩膀在镜子面前欣赏了一下,等母亲大人又一阵高声催促响起来的时候,岳人歌带李牧下了楼。

    “蒙德先生已经来了。”母亲说,“你得先去跟人家道个歉。”

    “我会的。”岳人歌微微一笑,拍了拍李牧的背,“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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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搓搓手准备过年~

    第72章 是我该跟你说对不起

    蒙德先生年逾七十,原先金黄的头发已然花白。白得彻底,倒如一捧雪,于是显得干净。他是个讲究人,出门必将自己收拾得清楚整洁。皱纹横生的脸上没有胡茬,一双灰蓝色的眸子炯炯有神。

    老先生身体硬朗,也是穿着笔挺的西装,右手拄着根金属拐杖——看不出来他需要,可能也只是做做样子。

    父亲已经在一楼的会客室陪他说了一会儿话,岳人歌甫一进门,扬着嗓门一叠声向他道歉。蒙德先生喜欢岳人歌这张扬的性子,竟也站起来,和岳人歌亲密地拥抱一番。

    灰蓝色的目光落到李牧身上,微微地凝滞了一下。

    “蒙德叔叔,这是李牧。”为了让李牧听得懂,岳人歌特意改换了英语,“是我的朋友,从中国来。”

    “李牧,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蒙德叔叔,他是我们家的大客户,好朋友。叔叔是看着我长大的,对吧?”后面那句话是跟蒙德说的,听起来竟有几分撒娇的意思。

    蒙德冲李牧微微一笑,问了句好,又拉着岳人歌坐下了,聊了些家长里短——用的是法语。

    岳人歌八面玲珑,坐在会客厅的长沙发上对答如流。李牧坐在一旁,规规矩矩,眼神却不安分。昨天抵达时匆匆一瞥,只以为这里是普通的办公楼,jean先生在这里处理一些公务。没想到这样一个会客厅也不简单。

    面积不算很大,八九十平,铺了一层浅色木地板,吊顶高,有一面墙是整墙的落地窗,可以看见院子里栽种的榛子树。一进门便可看见顶天立地的展示墙和收藏架,当然只是家族收藏的一小部分,李牧只随意一瞥,便看见前几年出产的一款霞多丽。

    伯恩地区当然还是白葡萄酒的天下。

    会客沙发靠近落地窗,秋色怡人,酒香也怡人。已经开了一瓶白葡萄酒,因离得远,李牧尚未看清楚它的标签。蒙德先生饮了一小口,咂摸品味了一会儿,笑着摇摇头。

    jean急切地说些什么,李牧只听见蒙德连连说:“non,non。”

    李牧也得到一小杯,白葡萄酒是淡淡的水晶色,如同经过提炼的流动的矿石。他举起酒杯闻了闻——岳人歌临时培训,告诉他喝酒之前先闻气味,再慢慢品尝——是与黑皮诺不同的,与他所喝过的葡萄酒都不一样的味道。

    “这是阿丽高特。”岳人歌低声解释,“爸爸前两年买下两公顷的园子,大区级的,种了阿丽高特和霞多丽。这款酒是用阿丽高特酿的,他想卖给蒙德先生。”

    须知,整个勃艮第有成百上千个私人酒庄,特级园和一级园算是凤毛麟角。大区级等级较低,像蒙德先生这样常年收购特级园及超一级园酒庄的大佬,对这样的平价酒自然而然是看不上的。

    不是所有人都喝得起罗曼尼康帝,但在这里,葡萄酒又是必不可少的日常饮品。大区级的档次或许没有那么高,却是寻常百姓家餐桌上的常客。

    jean先生急切地和蒙德交流着,岳人歌给李牧充当实时翻译:“爸爸说,他希望能酿出好喝的大区级霞多丽和阿丽高特,这也是aude一直在努力做的。”

    蒙德先生对他的做法表示不解,在他看来,jean的做法无异于自降身价。他们家族是享誉整个勃艮第地区的一级园酒庄,甚至已经到了超一级园,可以媲美特级园的水准,何必煞费苦心,去侍弄那些不上道的末流货色呢?

    两人你来我往,各执己见,岳人歌翻译到后面也累了,因为他们翻来覆去说的也就是那些。

    虽然争得面红耳赤,但蒙德先生酒没少喝,到最后仍旧保持着应有的优雅。末了,他看了一眼坐在岳人歌身边一直寡言的李牧,笑着问:“jean,你们酒庄现在难道卖给亚洲人了吗?”

    jean倒颇有幽默感,一口应承,“是啊,李先生刚刚买下了我们酒庄,现在他是我们的新庄主。”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蒙德先生却勃然变色,“不行,那不行。jean,我不能买亚洲人酿的酒,这样卖不出去的!”

    岳人歌本来笑着的脸顿时冷了下来。蒙德说的是法语,李牧自然听不懂。但他不能仗着语言的优势就让李牧平白无故这样受人欺压。不等父亲发话,他便冷冷道:“你应该为你刚才的话道歉,蒙德先生。”

    这句话李牧是听懂了的。岳人歌早年在英国读书,伦敦腔冷诡,如锋利的刀。利刃出鞘,方才松快的空气也顿时冷滞了下来。

    jean先生一见情形不对,打哈哈,“算了算了,开玩笑而已。jeanne不也是亚洲人?leo,你别当真。”

    “蒙德先生说的也未必不是实话。偏见就是偏见,敢于说出来,总比藏着掖着要好。”岳人歌将手上已经空了的玻璃杯放下,“亚洲人酿的酒,为什么不可以?纵观我们整个勃艮第,比利时人、德国人、美国人、亚洲人,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的酒也都各有千秋。”

    “蒙德叔叔,买酒难道看的是那些陈旧的观念?同一块田里的葡萄也能酿出截然不同的酒,风土才是决定酒质的关键因素。纯正的法国人就是好的酿酒师?这你就大错特错了,技不如人者比比皆是。另外,爸爸酿的阿丽高特你也喝了,滋味怎么样,您心里应该有数。”

    “leo。”jean试图阻止岳人歌的长篇大论。他一向俏皮,说话动听,蒙德先生也正是因为这点喜欢他。今天叫他来,不过是为了活跃活跃气氛,生意谈不谈得成另说,毕竟连他自己对大区级的阿丽高特不抱什么希望。

    结果这小兔崽子跟一挺机关枪似的,突突突一通扫射,他暗暗担心,蒙德先生会不会因此而生气。

    ……影响自家生意倒也不会啦。一级园的黑皮诺和霞多丽拿出来,他蒙德不要,照样也有人来抢。

    岳人歌说到兴头上,哪里还能停得下来?“等级在那里,是,区别肯定是有的。但我们不会把大区级卖到村级、一级的价。大区级的等级不会变,我们追求的就是用大区级的葡萄酿出更好喝的酒。”

    蒙德老先生被他怼了一通,一开始震惊,后来震怒,到现在,反而平静了下来。等岳人歌的激情演讲暂告一段落,他才悠悠发话:“既然价格提不上去,那么酿得那么好做什么?”

    “为了不砸我们家的招牌。”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买大区级的园呢?”

    “因为,酿出好喝的酒,是我们的终极目标。”

    是的,葡萄如人,或许因为风土或出身,存在不同的区别。有些葡萄更容易出品质高些的酒,正如有些人更容易取得世俗上的成功,这都是事实。

    但那些品质稍稍平庸的葡萄就应该被放弃吗?它们或许更酸,掌握平衡度时难度更大,或者可陈酿的时间不能很长……有这样或那样的不足,但不妨碍它们也有变得更加好喝的可能。

    jean也好,aude也好,就是在追求这种可能。

    罗曼尼康帝有罗曼尼康帝的舞台;阿丽高特自有阿丽高特的巅峰。每个人都像一串葡萄,都该努力生长,酿出属于自己的美味的人生之酒。

    蒙德先生半天没发话。李牧现场聆听了岳人歌这样一番激情澎湃的演讲,讲的是真好,也是真容易挨打。对李牧而言,被人瞧不起已是他人生的常态,他再不甘,理智也会压着他,让他不会贸然起来怼这位老先生。不过,岳人歌这样维护他,维护家族的信念,更让他的心潮不由得澎湃起来。

    “今天先这样吧。”过了一会儿,蒙德先生拄着拐杖起身,“我还有事,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