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砚穿着一身常服,面孔情绪寡淡,慢悠悠沿着官道走。

    虽挺直了背脊跨坐在马上,但神色懒散,凤眸半眯,像是疲惫至极。

    那些人都去找消遣,他没有那些爱好。

    身边的亲卫落后虞砚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显然是知道困倦时候的安北侯不好招惹,于是都不敢靠近。

    穿过最后一片树林,再往前走,便能遥望见城墙。即将踏出林子的一瞬,虞砚蓦地拉紧缰绳,停了下来。

    身后的亲卫队顿时拔出刀剑,将他围在中心,警戒着。

    林中风声已停,鸟声已止。

    男人那双凤眸缓慢睁开,疏懒散漫的神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匕首般,锐利的寒意。

    第3章 太后寿辰“京城又有人家要办白事了。……

    清晨的城郊十分安静,除了——

    那隐隐约约的,微弱的,似孩童般的哭泣声。

    还有那一声,能够刺破耳膜,穿透人心脏的一声——

    “阿娘,别走。”

    四个字像是触及到虞砚记忆深处最紧绷的那根神经。

    他冷肃着脸,抓紧了腰间的佩剑。

    太过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凸显,几乎要撑开皮肉,爆裂出来。

    习武之人耳力极强,出声地大约离他还有段距离,他跨坐在马上,静静听着。

    “大宝啊,实在不是娘狠心,这……家里穷,治不起你的病,你莫要怪娘啊。”一年轻的农妇哭哭啼啼地说道。

    “你这死婆娘,对他说那么多做什么,他是咱捡来的娃,再丢弃也只不过是让他哪来的回哪去罢了,你哭什么,小心伤了身子。”

    农妇不敢反驳丈夫,只是仍在哭,“大宝养在咱们身边五年,你就一点没感情吗……他爹啊,咱把大宝带回去好不……”

    “说什么呢!你现在还怀着一个,把他带回去,家里养得起那么多口人吗!”那汉子似乎耐心告罄,拽着女子往回走,“眼下有了亲儿子,还要这个抱回去的做什么?更何况他那病不要银子吗?”

    “别看了!走了!”

    “娘……阿娘……阿爹……呜呜呜……”

    很快,林中只剩下了小孩一人的哭声。

    亲卫队收回了剑。

    “侯爷,可要继续启程?”

    虞砚望着出声的方向,看了半晌。

    孟久知顺着主子的视线望去。

    透过丛林间隙,隐约瞧见远处有一深坑。

    那哭声便是从坑里传来的。

    孟久知执剑靠近,走到那坑前。饶是他跟在安北侯身边十年,见惯了炎凉世态与肮脏勾当,此刻也心下微颤。

    一丈多高的深坑里,有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在奋力地往上爬。

    夜间的小雨淅淅沥沥,黄土坑里有许多泥水。

    小男孩的手用力扣住坑壁的黄泥,十指淋漓的血迹与肮脏泥汁混杂在一起。

    约莫六岁的孩童,脸上遍布泪水,哭得那样惨,却还是声音嘶哑地叫着“阿娘”,不认命般地往上爬。

    他大约是身体弱,没什么力气,没爬两下,便又重重跌落回坑底,小脸更白,捂着心口,神情痛苦,缓了好半晌,又将鲜血淋漓的手指没入黄土,做无用的挣扎。

    孟久知不忍再看,转身回去复命。

    他将所见如实禀报,耳边仍时不时传来男孩的哭泣声与倔强的呼唤声。

    “侯爷,咱们辰时还要进宫面圣,耽误不得。”

    虞砚沉默了一会,垂下眼眸,眸色渐深。

    半晌,才低哑着嗓音缓声道:

    “带他回去吧。”

    ……

    明娆起身时,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回到国公府中,像个透明人,没人来催她早起,也没人找她麻烦。

    慢悠悠地用过了膳食,独自一人往明卓锡的院子走。

    夜间下了场小雨,青砖湿滑,明娆怀里抱着东西,走得很小心。

    下人通传二姑娘到时,明卓锡正在房中整理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那些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