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勍下车后,盯着黑色宾利的车屁股在拐角消失后,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她咬了咬唇,没法儿说自个现在的感受,她似乎就是,没有一开始那么喜欢段熠绪了。

    她不能不说跟前段时间段熠绪的冷落表现有关,但她着实又怪不了对方。再者说,原本的喜欢便是模糊不界定,这一番经历下来,她着实冷静平淡多了。

    原勍思忖着家里缺了个自动感应小夜灯,半夜起床,捉瞎摸黑的,怪不方便的。她犹豫了下,抬脚走到了超市。

    午后的阳光慵懒烘烤,四周蝉鸣渐起。

    透过超市推拉透明玻璃门,原勍意外地看到了超市里出现了个人,柔顺的长直黑发披肩,面容白皙清秀,身上套着简单的素色长裙,乖巧而又恬静。

    沈时若站在靠近柜台一旁,神情平淡。

    丁筠荞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左侧,椅背朝前,双手架在扶手上,一脸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人。

    孟殷姝看了沈时若一眼,垂下了眸子,双手握在一起,“时若,我想跟你单独说几句话,可以吗?”

    沈时若还没出声,丁筠荞就耐不住了,腾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不是,你怎么还好意思来这儿?说什么话呢?又是那种装可怜求人的话了吧?你还要不要点脸了?”

    孟殷姝紧紧地咬住了下嘴唇,圈出了白印,摇头,“不是的。”

    丁筠荞气不过,拍了下柜台,发出‘嘭’的一声,愤慨,“不是你个毛线,你他妈的还真有脸。”

    孟殷姝眼眸颤动,睫毛抖揣,她只是固执地仰起脸,再恳求地看向沈时若,“时若,就十分钟,我说完就走了。”

    丁筠荞正想再挤出点骂人的话语,却听到了沈时若开口,“荞子,你先出去吧。”

    丁筠荞刚要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字眼顿时噎住了,她滞了一下,才不可置信地转头盯着沈时若,“老沈,你干啥呢,还有什么好跟这贱人说的?”

    沈时若没看她,只是淡淡再重复一遍,“你先出去。”

    丁筠荞咬了咬腮帮子肉,压低嗓子说了一声毛病,接着拉开了门,大步往外走,却撞上了要往里进的原勍。

    原勍后退一步,让开了路,“你要回去了么?”

    丁筠荞嗯了两声。

    对方的声音低哑,匿着火气。原勍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怎么就感觉这人正使性子呢。她刚拉了门把手,就被丁筠荞喊住了,“那啥,原老师,你先等会儿再进去,里边的人有事儿呢。”

    原勍手上动作一顿,朝里看了眼,只瞧到了沈时若冷淡沉默的侧脸,对面站着的女孩儿一脸愧疚娇弱。

    她放开了门把,退开步伐,没忍住,问丁筠荞,“里边那人谁呢?”

    “她老相好呢!”丁筠荞也是嘴上没个把门,这会儿也正在气头上。她就纳了闷,当时明明是孟殷姝这个小贱人害得沈时若没法儿去参加完高考,还背了一身臭名,怎么就这会儿,沈时若还愿意一脸平静地听对方讲话呢。要是她,早就两个大嘴巴子下去了,煽得对方红肿大鼻。

    原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过了两秒,反应过来了,脊背猛地抽直,“老相好?!”她瞪大眼眸,转头又盯了两眼那个女孩,一脸不可置信,“那不是个女的吗?”

    丁筠荞蹲在廊道上,掀着衣领抖风,“草,那就是个神经病,不男不女。你知道不,咱老沈原先是个学习楷模,全市数一数二的成绩,后来怎么沦落到这地步,还特么不是那个贱人害的。”

    她着实憋不住了,俞蓉衍向来不管别人感情上的事儿,所以跟这人她也没法儿谈这事。老沈平日里倒也不在乎别人是否知道她的性取向,眼前原勍知晓了,倒应该也没多大问题。

    丁筠荞忍了忍,终于是兜不住,一吐噜,嘴皮子开开合合,“当时,老沈是咱们学校里的顶尖人物,就是那种挺受欢迎的人,学习好综合素质也强。那会儿,孟殷姝是隔壁班的,家里穷得要命,她家当时就住在对面。”她说完,伸手指了指对面的馄饨店,“那会儿还是毛瓦房,孟殷姝她爸也是个酒鬼,动不动就打孩子。老沈打小就是帮忙照看着超市,孟殷姝常帮她酒鬼老爸买酒,都是赊账,没钱给,后来堆积成了上千块。”

    原勍也蹲在一旁,认真地听着。

    丁筠荞语气停了会儿,才又接着说,“孟殷姝这人就是心眼多,她就瞧着咱老沈面冷心暖,一来二去,就开始倒追咱们老沈。那手段啊,啧啧,你是不晓得。浑身被她老爸揍出青痕,大冬天的就穿着短袖晃在老沈面前,半夜出去帮人家刷碗打工,说是自个都舍不得吃晚饭,愣是愿意偷偷花钱打包夜宵带给老沈。”她揉了揉额角,“老沈架得住这种攻势么?压根就没法儿架啊,时间一长,她就开始关照孟殷姝了。”

    原勍眉头蹙着,安静了一瞬。

    “再后来,这事儿被捅漏了,小地方闭塞得很,谁晓得这玩意。学校向来不允许早恋问题,更何况是这种另样的,于是开始追究。孟殷姝自个进了校长办公室,据说脱了半光,干嘛呢,给校长看身上的伤痕呢。惨吧着脸说是老沈威胁自己跟她好的,但凡有点挣扎就揍她。”丁筠荞说到这里,掐了掐自己的眉心,“你说,这人恶不恶心?”

    原勍听了,站了起来,“靠,我瞧着挺乖一人,怎么这幅德行?”

    丁筠荞叹了口气,“当时老沈爸妈都各自外头有人呢,谁也没管她,更没人给她定个理儿。这事差点捅到公安局,说是老沈有变态暴力倾向,刚好有个老教师给挡住了。那会儿正好高考第二天,老沈最后两门直接没去成。后来消失了四年,直到了前年才回来这个地儿。”

    原勍听得心头火噌噌起,这都是些什么破人什么破事啊。

    丁筠荞抓了抓自己蓬乱的头发,“所以你说,我刚看到这人,我能不生气么?”

    原勍咬牙,“该,这人就是太贱了。”

    两个人在外头蹲了十来分钟,超市的玻璃门才被推开了,孟殷姝惨白一张小脸出来了,眼圈有些冒红。

    丁筠荞走过她旁边时,低头‘呸’了一声。

    原勍下意识地被这种情绪熏陶到了,想要开口‘呸’时,蓦地意识到有些不妥,连忙收了嘴,只是用嫌恶的眼神看了对方一眼。

    丁筠荞走进超市,悄摸拿眼观察沈时若,却发现这人一如既往的平静,她无奈了,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她刚跟你说什么了?”

    沈时若喝了口水,语气听不出情绪,“来道歉的。”

    “你该不会原谅她了吧?”丁筠荞嘶了一声。

    沈时若放下了杯子,“没,她以后估计不会来了。”

    丁筠荞拍了拍胸口,“就应该让她滚,否则我看一次揍一次。”她这趟过来本意是想借个充电线,却正好赶上这遭事,气得脑壳发疼。她把借到的充电线揣进了包里,摆手,“我先走了,你记得,下次再碰上那个小贱人,喊我,”她握了握小拳头,“看我不怼死她。”

    沈时若看她那副憨厚的模样,嘴角绷出了笑意。

    等丁筠荞走后,超市倏地安静下来,沈时若手指捏了捏眉心,她是真的有些疲倦了,孟殷姝的出现确实勾起了那段狼狈的回忆,但这会儿,她确实不想与对方有什么瓜葛了。

    她转身,准备拿手机。却在下一秒,视线对上了站在门口的人。

    原勍觉得眼下自己的心情有些复杂,起先知道沈时若喜欢女的,她有些震惊,后来知道了这档子事,莫名的愤怒掩盖了原先的情绪。

    但她这会子直视沈时若时,没来由地,有些发虚。她不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人,以前也见过身边的朋友处过同性,但这人换成了沈时若,却有些说不出口的复杂。

    沈时若好看精致的眉毛动了动,削薄浅色的唇瓣微启,“怎么了?”

    原勍愣了下,连忙晃了晃脑袋,“没事,我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