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是来跟公会长打招呼的吧?看他一身轻装打扮,说不定是来委託的。冒险者纷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任谁都想要上流阶级的人脉,如果这人有什麽委託,一定非我莫属,冒险者们一面牵制其他对手,一面虎视眈眈地锁定目标。

    “这裡就是公会吗,看来真热闹。”“现在还算安静的。”然而,众多冒险者的期望马上变成了失望。一看见跟在高贵男子背后走进公会的人物,便知道这次委託轮不到他们了。

    “是一刀。”“有这麽好的客户喔。”某人惋惜地嘟嚷道。

    随侍在贵族身侧的男人正是“一刀”劫尔。提到公会中实力高强的佼佼者,绝对少不了这号人物,传闻他的实力甚至凌驾阶级s,也就是冒险者的最高阶级。既然成功僱用了这人,委託就轮不到其他冒险者出手了。

    “来找公会长?”“大概吧。”“居然请得到一刀,他不是从来不跟任何人一起行动?”“我是没见过。”众多冒险者边看着委託告示边閒嗑牙,目送二人走向柜台。

    也许是因为这裡刚好空着的关系,高贵男子站到柜台最角落的公会职员面前。职员注意到来人,抬起原本阅读文件的视线,异常冷澹、面无表情地开口。

    “非常抱歉,公会长现在有事外出,我会负责转告您的来意,烦请择日再来拜访。”“咦?”“啊?”男子发出不解的声音,职员也反问回去,语气毫不掩饰诧异,表情却文风不动。

    “我是来公会办理冒险者登记的。”“啊?”职员回问的语调更强烈了,高贵男子不知所措地看向身边的劫尔。

    “我就跟你说了。”非常难以理解。

    尽管在并非自愿的情况下来到陌生国度,利瑟尔仍然一夜好眠。隔天,他为了办理身份证明来到公会,然后在这裡完美演绎了何谓格格不入。

    “咦,登记不是……劫尔?”“不用找公会长。”为週遭带来期待、失落、惊愕之馀,利瑟尔仍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向劫尔确认。也许是见到他的举动,发现利瑟尔认真想成为冒险者,坐在眼前的公会职员面无表情地开口。

    “您脑袋正常吗?”“当然。”对方好像说了满过分的话,不过利瑟尔毫不介意地点头。

    “我是想当冒险者才过来的。”利瑟尔之所以决定成为冒险者,并不只是为了领取身份证明。一方面这是充满未知的职业,再加上劫尔口中的冒险者形象勾起了他的兴趣,经过深思熟虑,他才一本正经地来到这裡,准备成为冒险者。

    这种思维本身就已经偏离了冒险者的常轨。在场唯有劫尔能告诉利瑟尔这一点,但他却闭口不谈。

    这人嫌麻烦的时候就会装作没看见。

    “……一刀没告诉您吗?”平板不带感情的声音朝利瑟尔抛出疑问。

    “一刀?”“就是那男的缺乏品味的别名。”“又不是老子自己取的。”劫尔一次也没有报上名号,但知名度相当高,利瑟尔却一无所知。职员向劫尔投以“为什麽带这种人过来”的露骨视线,然后再次面向利瑟尔,这时后者正开始对别名怀抱谜样的憧憬。

    “本冒险者公会基于立场,不排除拒绝国家介入的可能性,因此谢绝贵族、骑士以及类似人员登记为冒险者。”“是。”间隔数秒。利瑟尔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职员再次开口。

    “谢绝贵族以及类似人员登记为冒险者。”“……?我知道了。”利瑟尔纳闷对方为什麽重复一次,职员也纳闷利瑟尔为什麽不打道回府。大眼瞪小眼,一边是沉稳的微笑,一边是彻底的面无表情。又过了几秒。

    “请回。”为什麽?利瑟尔也忍不住看向劫尔。劫尔原本觉得有趣,乾脆旁观这段对话,这下不动声色地朝职员开口。

    “不是啦。”“什麽不是?”“他不是贵族。”公会裡充斥着一阵错愕。职员定睛凝视利瑟尔,眼见对方报以微笑,他眨了一下眼睛,再次看向劫尔。

    “鬼扯。”“真的啦。”劫尔明白他的心情,但这是不争的事实。即使这人怎麽看都是贵族,实际上出身背景也是个贵族,存在本身除了贵族以外没有其他可能,但现在的利瑟尔只是个无业游民。

    “劫尔说的是真的。”利瑟尔终于了解对方怀疑的原因,以沉稳的语调说道。

    “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登记呢?”“……请稍候,我去准备必要的器材。”公会职员一脸难以接受的样子离开了座位。利瑟尔目送对方走远,瞥了劫尔一眼,然后朝他走近一步,悄声耳语。

    “他为什麽怀疑我?”“(这家伙在讲什麽啊。)”面对劫尔露骨的视线,利瑟尔只是偏了偏头,丝毫不为所动。他之所以这麽问,是因为今天早上共进早餐的时候,他才向劫尔请教了在公会裡不引人侧目的窍门。

    劫尔随便想了几项,反正做了总比没做好。利瑟尔遵行不悖,换上随处可见的衣服,稍微减少敬语,连人称都改了。

    “你不觉得效果不错吗?”“不适合你。”提出建议的劫尔说这话简直蛮不讲理,利瑟尔回以一个苦笑。这只能请他自己习惯了。

    “久等了。”这时,职员拿着几张文件、一个球状道具回到柜台。道具想必是魔道具了,凡是以魔力驱动的道具,一律统称为魔道具。

    职员将手中的东西放上柜台,拉开椅子坐下。玻璃珠般的眼瞳裡映不出任何感情波动,笔直盯着利瑟尔瞧。

    “开始登记吧。我是公会柜台职员史塔德。”“麻烦你了。”澹然的语调,不苟言笑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冷澹。

    但是利瑟尔好歹也经过贵族社会的歷练,史塔德没有恶意,这点他还是能够察觉的。他只是感情波动的幅度极端微小,实际上几乎没有感情而已,现在这是他最自然的态度。

    “请详阅这裡的说明并签名。”“好。”利瑟尔握着笔,阅读柜台上并排的两张文件。

    “您真的不是贵族吗?万一您有所隐瞒,这件事会归咎为我的责任。”“真的不是,你们可以尽管调查没关系。”“我会尽可能调查看看,方便告诉我您的出身地吗?”“是很远的地方,你应该没听过。”看来对话还满热络的嘛,劫尔望着利瑟尔落笔书写的模样。史塔德刺探得露骨,利瑟尔则愉快地闪避,看他的态度是游刃有馀,说不定还觉得公会假如能帮忙掌握一点情报,他也乐得轻松呢。

    “劫尔,推荐人签名。”“嗯。”听见利瑟尔喊他,劫尔在利瑟尔漂亮的草体签名底下随便签了自己的名字。冒险者登记一般是不必找推荐人的,但是像利瑟尔这样身份不明的情况,推荐人就是必要条件了。这是为了防范罪犯之类的不肖之辈登记为冒险者。

    “接下来发行您的公会证明,请在这裡将手指头刺破。”史塔德递出球形的魔道具,木製架子支撑着硕大的玻璃球,球体顶端伸出一根玻璃针。

    玻璃球底下放着一张卡片。公会证明,又称为公会卡,这就是利瑟尔的目的之一,身份证明。

    “自己刺上去有点令人抗拒耶。”“要不我帮你?”“那又是另一种可怕了。”利瑟尔嘴上这麽说,仍然毫不迟疑地将小指指腹按在针尖上,面不改色。劫尔心想,果然如此,他在内心耸了耸肩。

    这男人独自来到陌生的异地,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依然沉着冷静,哪天真想看看他不再悠然自得的样子。

    “喂,手指。”“啊,好了吗?”利瑟尔饶富兴味地观察魔道具启动后的模样,听见劫尔催促,便听话将指头移开针尖。不晓得是不是刺得太深了,血珠几乎快从指尖滴下,利瑟尔端详了一会儿,突然将手指含进口中。

    劫尔看了皱起眉头,伸手将指头从利瑟尔唇边拉了出来,拿史塔德递来的布压住伤口。

    “你这家伙在奇怪的地方还真随便。”“你在意外的地方还真仔细。”利瑟尔难掩笑意,劫尔则冷笑出声。

    “伤口舔一舔就好了?这种事由你来做只有一个『怪』字。”“不知道这算不算名誉受损。”“蠢货。”利瑟尔也有放松下来的时候。一举一动要求完美的场合,他当然不负期望,不过到了可以敷衍了事的时候,他也常随心所欲行动。

    难得现在抛开了贵族身份,所以利瑟尔才会这麽做。不过正如劫尔所言,利瑟尔不适合这种行为,突兀得旁人都要多看一眼。形象太好也是个问题,利瑟尔常这麽想。

    “一刀意想不到的一面先摆到一边,公会证明已经完成了。”“喂。”一反沉默寡言的第一印象,史塔德并不算特别木讷。针对那句多馀的閒话,劫尔也只回以一句简短抗议。

    血差不多止住了,利瑟尔将布返还柜台,收下做好的公会卡。卡片放在魔道具底下的时候本来一个字也没写,现在卡片变了颜色,上头刻着银色的文字。

    guild: arteda【lizel】

    f-rank adventurer内容十分简单,仅注明国名、名字、阶级而已。要不是文字背后澹澹绘着公会徽章,卡片真是简陋到令人失望了。

    名字也是参照早先署名的登记文件印上去的,利瑟尔原本冗长的名字只剩一个简短的字,显得更冷清了。

    “劫尔,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啊?”劫尔莫名其妙交出他的公会卡,颜色虽然不同,不过记载的内容同样简单。名字那一栏只写着“劫尔”一个单词,会不会是假名或略称?

    “现在开始进行委託相关的说明可以吗?”“这个嘛……”利瑟尔一边将卡片收进腰包,一边窥探站在旁边的劫尔。这些都是他熟悉的情报,本以为他会觉得无聊,不过本人双手抱胸,斜倚在一旁的牆壁上,似乎没有转移阵地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