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他是王都帕鲁特达冒险者公会裡最难应付的职员,让新手先接触他,可以强迫他们习惯这个人,一方面又能彻底摧折冒险者瞧不起公会职员的反抗心态。

    另一个原因,单纯只是因为史塔德工作能力优秀,一无所知的新人提出再怎麽唐突的疑问,他也能对答如流。新手登记的工作一天没有几件,空馀时间他也能临机应变执行其他业务。

    “公会的说明到此为止,有问题请提出。”史塔德正一如往常,澹漠地应对眼前这位新手冒险者。他本人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不过丝毫不带感情、“绝对零度”的态度,确实常令旁人畏惧叁分。

    此刻也一样,在人来人往的公会当中,一位新手冒险者正接受他笔直的视线洗礼,脸颊大力抽搐。

    但是,听说史塔德最近也有点不一样了。

    “呃,没……”新手冒险者这麽回答完,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总觉得那个人锁定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好像移开了。无论一旁发生乱斗、还是掀起喧闹的笑声,那视线本来都无动于衷,一直盯着这裡看的。

    毕竟只是非常短暂的一瞬间,是不是自己搞错了?新手带着疑问,看向那双再度转向自己的、玻璃珠一般的眼瞳,这时——“没有吧?”“啊……?”“有问题就快说。没有问题吧?”冷澹平板的声音带着一股压力袭来,对于在这所公会登记的冒险者来说,这都是必经之道,没有人会嘲笑那位哑口无言、只能点头的新手。

    带他入行的那位现役冒险者,怀着几分同情把手放到他肩上。他是在其他国家的公会登记的,不过有一次曾经在王都的冒险者公会跟职员槓上,因此接受过史塔德的洗礼。

    “喂,好好跟他说清楚吧。”在他的催促之下,新手冒险者下定决心,竖起眉毛。

    “没有!!”“那麽公会的说明就到此为止,辛苦了。”史塔德以公事公办、不带感情的声音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

    在新手冒险者愣愣仰望着他的目光之中,史塔德目不斜视地走向委託窗口,坐到空着的那个位置上,准备迎接某位冒险者。

    “你回来的时间比原本预计的还要早。”“因为旅途顺利呀。我们回来了,史塔德。”史塔德理所当然接受了那隻温柔抚摸他头发的手,看见这一幕,新手冒险者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勉强凭着前辈那句“你不用多久就会习惯了”的建言撑住了。

    “佛克烫盗贼团吗,名字很蠢但最近常常听到。”“与其说是蠢,不如说……不,没什麽。”利瑟尔一询问盗贼团的事,史塔德便领略了事情原委,他开口说出下一句话的语气,就像提议晚餐吃什麽一样轻松干脆。

    “你被袭击了吗。我知道了,动用公会的全副武力歼灭他们吧。”“没关系的,袭击过来的盗贼我们已经解决了。”史塔德依旧面无表情,却酝酿出一股不服气的氛围,利瑟尔见状面露苦笑。看向史塔德背后,一位公会职员正带着决死的表情比出一个大叉。

    既然史塔德都这麽说了,那一定办得到,但这麽做会造成公会重大负担也是事实。镇压盗贼毕竟不属于公会的业务范畴,利瑟尔委婉地劝阻他。

    “盗贼该由国家负责吧。”劫尔说。

    “宪兵吗?”“真要说起来应该是骑士。”宪兵负责广泛的治安维持工作,骑士专职对人,冒险者则专职对付魔物。听了劫尔简略的说明,利瑟尔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看来这裡的体制与自己出生成长的国家有些许不同。

    “话虽如此,骑士的本职是守护吧?”在王都生活的这段期间,利瑟尔听闻了各式各样的情报。

    依他所见,这个国家的宪兵相当优秀,也深受人民信赖。利瑟尔没有亲眼见过骑士,不过他们也同样受到人民敬重。既然连他们都难以应付,那伙盗贼想必十分狡猾。

    “对方懂得判断撤退时机,也善于出其不意,对骑士来说应该特别棘手吧。”“确实是听说过怎麽查都查不出他们的据点位置。”史塔德说。

    “一定是移动式的据点吧。不对,说不定没有特定的据点呢。”“还真谨慎,不像普通盗贼。”劫尔说。

    自称“佛克烫盗贼团”的那群盗贼,据说活动地点相当广泛。

    他们主要在帕鲁特达尔近郊劫掠(“帕鲁特达”原本是国名,由于现在一般用于称呼王都,因此以“帕鲁特达尔”指称国土全域),神出鬼没,民众闻之丧胆。

    “既然能准备那麽多用过就丢的喽囉,情报也不会轻易洩漏吧。”劫尔说。

    “他们看起来确实是什麽都不知道的样子。”利瑟尔他们回想着来袭的盗贼,和气地閒聊。

    在这打发时间的閒谈之中,史塔德虽然也加入对话,但因为护卫委託的结桉手续比起一般委託更花时间,他手边的动作一刻也没有停过。

    “反正我们暂时不打算出远门,也不会再跟那群盗贼扯上关系了吧。”“你累了?”“也不是这麽说。”二人聊着聊着,忽然看见史塔德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眼前的魔道具上头,正映着从利瑟尔的公会卡上读取的资讯。

    “嗯?有什麽不寻常的地方吗?”“没有,只是在想既然打倒了地底龙,你应该可以升阶了。”“虽然这麽说,不过几乎都是劫尔一个人打倒的耶。”“只要对于打倒该魔物做出足够的贡献,就会计算在讨伐数当中。”说起自己的贡献,大部分也只是在讨伐地底龙的途中从旁协助,立了一些小功而已。还真没面子,利瑟尔苦笑。不过,既然公会卡上面有这笔纪录,那就是不争的事实了吧。这些机制可是集结了最先端的魔法技术,还有“迷宫就是这样没办法”的原理,要是对它存疑,可就当不成冒险者了。

    “(这家伙在奇怪的地方还真有冒险者的样子……)”彷彿看透他内心的想法似的,劫尔无奈地朝他望去,不过利瑟尔毫不知情。

    史塔德看见“地底龙”这串文字仍然无动于衷,週遭听见这段对话的冒险者则正好相反,纷纷多看了他一眼。利瑟尔一点也不介意,径自询问史塔德:“这麽快就升上去没关系吗?”“既然能够讨伐地底龙,我认为没有问题,尤其你完成的委託也没有偏向特定类型。”提升阶级,可不是盲目完成委託那麽简单。

    假如接取的全都是讨伐委託,公会会认为这位冒险者没有完成多样委託的能力;反过来说,纵使广泛接受各类委託,一旦公会判断该冒险者无法应付高一个阶级的魔物,也一样无法升阶。

    “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接些奇怪的委託吧。”“老实说帮忙完成没人想接的委託,公会对你的印象也会比较好。”“咦?”奇怪的委託、没人想接的委託,利瑟尔完全没印象。这说的是哪个委託呢?尽管纳闷,但因为结果良好,所以最后他也没有多想。

    “说得也是,假如满足了升阶条件,那当然好。”“我知道了,立刻为你办理升阶手续。”利瑟尔微微一笑,史塔德又继续开始动作。

    “d吗。”他正看着史塔德忙碌的时候,劫尔忽然低头看了过来。利瑟尔眼中蕴着几分笑意回望,似乎有点高兴。

    “很顺利呢。”“到d阶都是这样。”“c阶就很难升上去了?”“你没问题吧。”升上阶级d以前,基本上没有冒险者会陷入困境。到了c阶以后,阶级才会开始难以提升,也有不少冒险者停滞在d阶,迟迟升不上c。阶级b以下仅凭公会职员的判断即可升阶,再高的阶级,就必须取得公会长层级的许可了。

    “b也是吗?”“哈,还早呢。”利瑟尔恶作剧似地问道,劫尔也撇嘴笑着回了一句。既然劫尔说没问题,那肯定没问题;如果说b阶还早,就代表迟早有机会吧。利瑟尔领会了话中含意,觉得很有趣似地笑了开来。

    “升阶的时候,冒险者会喝酒庆祝吧?”“只是有个名目而已,跟平常喝酒没什麽差别。”“不过,机会难得嘛。今天可以跟你去吗?”你今天会去喝酒吧?利瑟尔问道,劫尔微微蹙起眉头。去喝酒是没什麽问题,反正不碍事,只要找间安静的店,他也不讨厌到外面喝酒。“但是……”他开口。

    “你不能喝吧。”“是不能喝,只是享受一下气氛而已。”明明滴酒不沾,却想做些冒险者会做的事情。

    “毕竟难得组了队伍嘛。”既然利瑟尔都这麽说了,他也没有理由拒绝。劫尔基本上偏好独饮,不过偶尔听着柔和的说话声下酒也不坏。

    他呼出一小口气,嚥下喉头那句“你就算跑去做那种事看起来也不像冒险者”的心声。劫尔也是有良心的。

    “手续办好了。”“啊,谢谢你。”在他们交谈的同时,升阶手续也完成了。利瑟尔接过史塔德递出的公会卡,正凝神打量换了个颜色的卡片。这时——“能不能让我加入队伍呀!”忽然有人向他们搭话。这句话显然是对着他们说的,利瑟尔和劫尔望向声音的方向,只见一名青年站在那裡,脸上挂着讨人喜欢的笑容。

    一开始映入眼帘的,是鲜豔的红色。他红色的长发扎成一束,像条蛇一样在身后摆动。另一个醒目的特征,则是他一边脸颊上长着几枚坚硬的鳞片。

    “你指的是我们的队伍?”“当然!”青年灿烂地笑,一双眼尾修长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他的体态轻盈精瘦,不过一看就知道确实经过锻炼。利瑟尔无法分辨刀剑的好坏,但看得出他系在腰际的那两把短剑有长年使用的痕迹。

    利瑟尔瞥了劫尔一眼,乍看之下他只是摆出一副嫌麻烦的态度,望着青年的眼光却满是狐疑。以现在的状况而言,这也是当然的反应,利瑟尔想道,一如往常沉稳地看向那位青年。

    插图069“自我介绍,还有加入动机,请说。”“我叫伊雷文,冒险者阶级是独行c,优点是抗毒性强、个性老实!缺点是早上起不来还有怕冷,动机是想要加入有办法打倒地底龙的队伍!”青年露出纯真的笑容,朝气十足地答道,利瑟尔听了也微微一笑。

    “优点和加入动机矛盾了,请再接再厉。”“我会再来的!”听见利瑟尔的结论,他的笑容却毫不褪色,乾脆地背过身去,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公会。那模样一点也不像受到打击,反而看起来心情不错。

    利瑟尔目送那头鲜豔的红发离开公会,有趣地笑了出来。

    “是个各种意义上很有魅力的孩子呢。气质与众不同,该说是独特的气场吗?”“不要随便搭理那种麻烦人物。”“我只是有点在意。”谁也不知道利瑟尔在意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