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如何呢,子爵愿意和我见面吗?”“是的,约定的时间是『今天十四点钟响时』。”“子爵的应对速度还真快。”利瑟尔佩服道,宪兵长则心情复杂地闭上嘴巴。

    这不是快不快的问题,雷伊根本抛下了今天下午的聚会来跟利瑟尔见面。要是等他的行程表空下来,那得再等几天的时间,这是雷伊等不及那几天的结果。

    顺带一提,看见宪兵长的表情,利瑟尔大概猜到这是怎麽回事了。不过既然对方觉得无妨,他也没有必要客气。

    “那麽,我就在那个时间前往拜访。”“时间到了会有人前来迎接。”“谢谢。”宪兵长确实传达了口信,便向他稍微敬个礼,走出旅店。离开之际,利瑟尔看见他牵制似地瞥了伊雷文一眼,一定没有看错吧。不愧是宪兵,直觉相当敏锐,利瑟尔就这麽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好孩子是很好使唤啦,但一点都不想留这种人在身边。”伊雷文说。

    “我还觉得我是个好孩子呢。”“哈哈,就算真的是这样,你也不一样啦。”伊雷文轻描澹写地敷衍过去,利瑟尔对此感到疑惑,劫尔则无奈地低头看着这一幕。

    “所以咧,你找我有事吧?”“是没错,但现在时间空下来了。”听见利瑟尔这麽说,伊雷文确定了自己被找来的原因,愉快地笑了。他知道那个宪兵的顶头上司是谁,也知道那个人跟利瑟尔相识。

    他会带自己过去吧。利瑟尔究竟会跟那个贵族展开什麽样的对话呢?他的好奇心蠢蠢欲动,不过立刻就会知道答桉了,伊雷文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也可以一起在这边等吗?”“可以是可以,但我还想再睡一下。你不是也说早上起不来吗,再睡一下如何?”“咦,那一起睡——”“劫尔已经不睡了,空下来的床铺正好借你用。”利瑟尔其实还满想睡的吧,他悠然露出一个微笑,便走上楼梯寻求床铺去了。

    要是面临同样的状况,史塔德会硬是跟他鑽进同一张床,贾吉则会一副坐立难安心神不宁的样子,等劫尔看得烦了就会直接把他扔到利瑟尔床上。但是伊雷文没有办法,追上去就好像表示自己真的想一起睡一样,他讨厌这样。明明真的想一起睡,伊雷文却这麽想,某种意义上比其他人都正常。

    “……一刀大哥,床借我睡。”“请便?”“拒绝我啦!”要是遭到拒绝就有正当理由了说。劫尔嗤笑一声,他明知如此还这麽回答,确实是故意的。

    伊雷文早已习惯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下却没发现自己被人耍得团团转,就这麽鑽进劫尔房间,赌气蒙头大睡。

    已经到了再过一会儿十四点的钟声就会响彻全城的时间,利瑟尔一行人搭上到旅店迎接他们的马车,前往雷伊的宅邸。

    也许是顾及这次需要驶到旅店门前,这并不是贵族御用的那种豪华马车。不过车厢内部和马车夫的座位完全隔离,构造上也不会让内部的声音洩漏到外头,这些地方倒是带有贵族马车的特点。

    四人座的马车裡,利瑟尔坐在劫尔旁边,伊雷文则坐在二人对面,正望着窗外的景色。

    “趁着现在,我有事情要问你。”利瑟尔忽然开口。车厢裡响起的那道嗓音如此沉稳,却凛然得不可思议。伊雷文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刺探什麽似地眯细眼睛。

    “现在,你还是想加入我的队伍吗?”伊雷文倏地皱起眉头,利瑟尔只是静静微笑。

    车厢裡十分安静,只听得见马蹄声,还有马车喀啦喀啦轻微摇晃的声音。劫尔只瞥了利瑟尔一眼,什麽也没说,便将目光转回窗外。

    “当然啊。”“那是为什麽?”“为什麽?当然是因为……”伊雷文说到一半,又支吾其词。他勉强维持住带着讽意的笑容,对此下意识地安下心来。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有趣,为了接近他才要求加入队伍。接下来是出于冲动,现在回想起来,是出于他那服从于利瑟尔的本能。从哭肿眼睛的隔天开始,他的思绪便绕着利瑟尔打转。

    渐渐地,他只是单纯受到吸引,越陷越深,他甘愿追求这一切,到了本能无法解释的地步。然后,到了现在。

    “只是想……一起……”无所谓目的,不是出于本能,也不是单纯为了追求快乐。

    『我什麽都不要,也别无所求,只觉得满足他的愿望是唯一至高的喜悦。』忽然,伊雷文回想起贾吉反对他加入队伍的时候,他跑去质问史塔德的事。他为数众多的问题当中,史塔德只回答了一个,那就是“你为什麽为了利瑟尔行动”。

    听了史塔德的答桉,他打趣地说,“这简直是信徒嘛。”“麻烦不要把我跟那种追求回报的家伙相提并论。”史塔德冷冷地回答,对话到此就完全结束了。

    “……啊?”现在,伊雷文注意到了。

    假如是一个月前的自己,听见史塔德这句话一定无法理解,只会一笑置之。然而那时候,他确实听懂了史塔德的意思。伊雷文不想注意到这件事,但为时已晚。

    这只是他有没有自觉的问题而已了吧,贾吉挂念的恐怕也是这一点。

    “一起?”听见那温柔的嗓音催他说下去,沉浸在思绪裡的伊雷文蓦地抬起脸来。那人紫水晶般的眼瞳,在照进车厢的阳光下变了颜色。看见那双眼睛的瞬间,他认清了事实。不行了,他再也没有馀裕藏起真正的心思。

    那人脸上挂着至今他见过最柔和的微笑,捆缚了他的意识。仅仅如此,产生的喜悦就足以轻易凌驾他曾经如此热爱的刺激。

    “想一起……待在你身边。”伊雷文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挂着什麽表情,他几乎在下意识中站起身来。摇晃的马车当中,他踩着安稳的脚步,缓缓走过二人之间数步之遥的距离。

    朝着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瞳,他心焦似地伸出手。

    “让我待在你身边。”那隻手以拇指轻轻抚过利瑟尔眼角。看见那人稍稍眯起眼睛,却仍然看着自己,伊雷文轻声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碰他,还好没被拒绝,他松了一口气。

    “难得我还给了你离开的机会呢。”“兴——趣——恶——劣——”听见利瑟尔露出苦笑这麽说,伊雷文也跟着笑了,低头凝神望着他。那脸庞看起来格外成熟,利瑟尔眯起眼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有一些事情非做不可吧?”“我没有忘记哟。”“我会帮你的,好好把这件事解决吧。”“遵命!”伊雷文一下子放开手,表情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模样。

    但是,利瑟尔正抬手准备将头发拨到耳后,就被伊雷文刚放开的手轻而易举抓住了。他把脸凑到那隻手旁边,在颊边的鳞片上蹭了蹭,然后才真的离开他。

    伊雷文心满意足地坐到位子上,劫尔则无奈地望着他。兽人的肢体接触特别热情,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现在有几个人跟着我们?”“两个。”“为什麽回答的是一刀大哥啊。”你是怎麽知道的?尽管伊雷文投以狐疑的目光,劫尔仍然没有答腔,又开始望向窗外。

    他不会拒绝伊雷文加入队伍,因为那是利瑟尔的愿望,是利瑟尔决定的事情。反正已经确定这个人不会碍手碍脚,比试也多少可以期待一下。

    “那麽,等一下我会请车夫停下马车。到时候——”虽然车厢内的声音不会洩漏到外面,不过窗户也敞开着。

    利瑟尔压低音量,说出他的提桉,听得伊雷文得意地吊起嘴角。下手真狠,劫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好呀,利瑟尔阁下。真没想到会收到你的邀约!”“不好意思,在子爵阁下这麽忙碌的时候过来打扰。”“没关系的!我只觉得难得,高兴都来不及了,怎麽可能嫌烦呢!”雷伊展开双臂表达欢迎之意,利瑟尔露出抱歉的苦笑。

    从宪兵长的态度看来,雷伊应该是推掉了什麽要事才对,但从他坦然的模样却完全感觉不出来。不过在雷伊看来,聚会这麽无趣,把利瑟尔摆在优先顺位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来,我带你们进去吧。”“谢谢。”看他亲自带领利瑟尔到会客室的模样,简直是与地位对等、甚至上位者来往的举止。伊雷文瞥了利瑟尔一眼,心想“这也是当然”。他点了点头,接着注意到那张端正快活的脸庞正面向这裡打量着自己,于是露出一个讨喜的灿烂笑容。

    “话说回来,多了个新面孔呢。”“他和这次的话题有关。假如子爵阁下觉得不妥,我让他在外面等候吧?”“只要是你的熟人,我当然热烈欢迎呀。”言下之意,要不是利瑟尔的熟人,他不会欢迎这号人物。

    雷伊可不是不靠实力、平白站上宪兵顶点的。这个子爵家代代相传的职责,绝不是仰仗世袭的血统就能做好。

    雷伊早看穿了伊雷文那副见了贵族也毫不惧怕的模样,感觉到他对利瑟尔怀抱敬意,对自己则不然,也察觉到他不是什麽好人。就连沙德都说雷伊“鼻子很灵”,他不可能没发现。

    现在,他把这种人迎进家裡,只有一个理由,只因为他是“利瑟尔的熟人”。

    “这麽说来,画作的排列方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呢。”“你发现啦?我取得了一幅大得很罕见的画作,所以就以那幅画为主轴……”利瑟尔领会了这一切,依然不为所动地问道,雷伊也以一贯的愉快笑容回答。所谓的贵族还真是麻烦,劫尔呼出一口气。

    接着,一行人来到一个房间,利瑟尔和劫尔顺着雷伊的手势坐到沙发上。只有伊雷文觉得自己也许站着比较好,正准备绕到沙发椅后方,这时利瑟尔邀请似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他便欣然坐了下来。